招娣听完这句话，手里的铅笔尖戳在旧本子上，纸面被顶出一个小坑。

    “哪三户？”

    秦朗没急着报名字，只把挎包放到柜台上，从侧袋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慢慢展开，推到招娣面前。

    纸上列着三个人名，招娣挨个看过去，看到最后那个名字时，指尖压住了纸角。

    “杨二柱？”

    她把铅笔搁在桌上，笔尖磕出一声脆响，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

    “他上个月刚把后山那片花椒林折进合作社，转头就去马文才的厂子填了表？”

    秦朗把那张纸折回去，指腹在折痕上按了一下，才接着回答。

    “报名表填了，不代表他一定会去，可这件事要是传开，其他人会怎么想？”

    招娣没有应声，只把手按在旧本子上，指腹沿着封面上的毛边来回蹭。

    碾坊里的灌装声还在响，刘桂兰蹲在水池边择蒜苗，隔着半间屋子朝这边瞄了一眼，又低头去掐蒜苗根上的泥。

    李艳霞从货架后面钻出来，看了看秦朗，又看向招娣。

    “怎么了？”

    “没事。”

    招娣把本子合上，起身往灌装台走。

    “该干活干活，其他的事回头再说。”

    她守着灌装台干了一下午，封瓶、贴标、记录一样没落下，手上的动作也没停过，可等到收工，那三个名字仍旧挤在脑子里，怎么都拨不开。

    锁好碾坊的门，她没有回家，转身去了杨二柱家。

    杨二柱家的院子比去年整齐了不少，墙根下堆着新买的化肥袋子，厨房窗户换上了干净的塑料布，门口还停着一辆半新的三轮车。

    赵翠翠端着洗衣盆从堂屋出来，看见招娣，手里的盆差点滑下去。

    “招娣姐？你怎么来了？”

    “二柱呢？”

    “在、在后院修篱笆呢。”

    招娣绕过堂屋，在后院找到了杨二柱。

    他蹲在地上绑竹条，手指上缠着麻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的笑刚起来，撞上招娣的目光，手里的麻绳便先松了。

    “招娣姐。”

    招娣在他对面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

    “柳树村绿源加工厂的报名表，你填了？”

    杨二柱手里的竹条弹开，他连忙伸手去抓，第一次没抓住，第二次才把绳头攥在手里。

    “招娣姐，我、我就是去看看……”

    “看什么？”

    招娣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麻绳。

    “看马文才给的两千五，是不是比合作社的分红多？”

    杨二柱低头看着散开的竹条，像是想先把东西收拾好，手却连绳头都捏不稳。

    麻绳在他指间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最后缠成了一个乱结。

    招娣等他把那团绳子越绕越乱，才把声音放平。

    “二柱，我不是来骂你的，你真觉得那边好，我不拦你，合作社的规矩从来没变过，进出自由。”

    杨二柱的手停在绳结上。

    “但有一件事，你得自己想清楚。”

    招娣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压着。

    “马文才的厂开在柳树村，给你开两千五，产品还比咱们便宜一半，这个价格能撑多久？”

    杨二柱抿着嘴，视线越过她，落到了院墙边那堆新化肥袋子上。

    招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马文才开厂，不是为了和咱们慢慢做生意，他是冲着这块市场来的。”

    她没有提高声音，杨二柱却把绳子攥得更紧了。

    “等咱们合作社真被他挤垮，他第一个要砍的就是你的工资，到时候你的花椒林已经折进合作社，想回来也没有本钱。”

    杨二柱还是没说话。

    招娣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走到院门口时又停下。

    “我能提醒你的只有这些，信不信，你自己掂量。”

    说完，她转身离开。

    杨二柱蹲在后院，手里的麻绳掉到地上，他盯着那团乱结看了半天，没有伸手去捡。

    赵翠翠在堂屋门口探头探脑，等招娣走远，才快步溜到后院，一巴掌拍在杨二柱后脑勺上。

    “我就说让你别去，你非要去填那个破表，现在好了，人家找上门来了！”

    “你小声点行不行……”

    招娣沿着村路往回走时，天已经擦黑。

    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碾坊，开灯坐到柜台后面，把旧本子翻到空白页，铅笔在纸面上写了几笔，又被她划掉。

    手机震了一下，秦朗的消息跳了出来。

    “二柱那边怎么说？”

    招娣看着那行字，把铅笔横放在本子上。

    “去了，说清楚了，信不信是他自己的事。”

    消息发出去，秦朗很快又问。

    “另外两户呢？”

    “明天去。”

    她刚要收起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回是方永明。

    “招娣，明天上午我到桃花村做一趟回访评估，你方便吗？”

    招娣重新看了一遍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边缘蹭过，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方便。”

    第二天上午十点，方永明的车停在碾坊巷口。

    车门关上后，他拎着公文包下车，鞋底踩过石板上的泥，也没有停步。

    李艳霞迎到门口，招娣从灌装台后面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辣椒油，她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才伸手过去。

    方永明同她握过手，没有立刻寒暄，拎着公文包把碾坊里外看了一遍。

    他看过灌装台上方贴着的流程表，又翻了翻柜台上的检测台账，随后从货架上拿下一瓶产品，低头查看标签上的批次和日期。

    最后，他在库房门口停下，目光落到整齐码放的花椒麻袋和纸箱上。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只有一张灌装台，几个人挤在一起干活。”

    方永明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转身看向招娣。

    “半年时间，你把这个地方做成了现在这样，我没看走眼。”

    招娣嘴角动了动，没有顺着这句话接下去。

    “方局长，您今天不是专门来夸我的吧？”

    方永明笑了一声，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确实不是。”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铺到柜台上。

    “招娣，你下一步该考虑参加省里的农产品博览会，那是面向全省乃至全国采购商的平台，你的产品有特色，能走出去。”

    招娣的手指搭在柜台边缘，视线落到文件抬头上。

    全省优质农产品博览会几个字，端端正正印在纸张正中。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

    “方局长，我以前连博览会三个字都不会写，您让我去参加？”

    方永明把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

    “怎么，怕了？”

    “不是怕。”

    招娣捏了一下围裙角，松开后，手指又在柜台上划了两下。

    “我去了说什么？穿什么？那种场合全是大老板，我一个乡下做酱菜的，站在那里跟个土疙瘩似的，人家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方永明靠着椅背看她，没有顺着她的自嘲笑。

    “你平常穿什么就穿什么，平常怎么跟人说话，到那里也怎么说。”

    招娣的手指停在柜台上。

    方永明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一点。

    “别人得花钱找人编故事，你不用编，合作社怎么从碾坊做起来的，你把这些讲清楚就够了。”

    招娣抿了抿嘴，没有马上回答。

    李艳霞站在货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