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架后面，李艳霞把出库单攥得边角翻了起来，她看看方永明，又看看招娣，话到了嘴边，最后只低头把那张单子重新抹平。

    方永明起身扣好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招娣一眼，手搭在门框上，没有马上出去。

    “参展名额我先替你留着，材料凑齐了就送到局里，别等到最后一天才想起来。”

    招娣跟着送到门口，等方永明的车沿着巷子驶远，她才转身回来，把传单从旧本子里抽出来，铺在柜台上，手掌压住纸面，指腹反复蹭过省城会展中心几个字。

    方永明走后，碾坊里的日子便被那张参展传单牵着往前赶，连吃饭都常常要等手里的活做完。

    招娣把六样产品挨个试过，哪一瓶味道不对，哪一批火候不够，她都让人拆开重做，谁来劝也不松口。

    酸辣笋丝的辣度调了三次，花椒油的麻香换了两个批次才定下来，藤椒鸡丁酱里的鸡丁大小不一样，她让李艳霞带着人重新切了一整天。

    “招娣姐，这都第四遍了，还改啊？”

    谢大嫂蹲在灌装台前，手里的封口钳捏得发酸，她甩了甩手腕，又把瓶盖重新扣好。

    “省城的博览会，全省的采购商都在那儿，咱们拿出去的东西只要差一点，人家扭头就走，连试吃的机会都不给你。”

    谢大嫂张了张嘴，最后没再抱怨，低头把封口钳对准瓶口，用力压了下去。

    产品定下来后，招娣又盯上了展位，先把碾坊里的旧黑板擦干净，蹲在地上画布局图，第一版挤得连人都转不开身，第二版又空得像没摆东西，第三版画到一半，铅笔芯断了两截，她用刀片削尖了，接着往下改。

    秦朗下了课过来，站在黑板前看了好一会儿，才从挎包里拿出一张硬卡纸。

    卡纸上画着展位的平面图，试吃区、产品陈列架和宣传海报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连客人从哪边进来、从哪边离开都留出了空处。

    招娣接过卡纸，从上到下看了两遍，手指停在最前面的试吃台上。

    “试吃台放这儿？”

    “人走过来，先看见产品，伸手尝到味道，愿意停下来，后面的介绍才有机会说完。”

    秦朗把手里的铅笔转了一圈，补了一句：“你要是先把人拦在介绍上，别人听两句就走了。”

    招娣抬眼看他。

    “你倒是挺会做生意。”

    “我只是替你算过人流。”

    “那也算。”

    她把卡纸翻过来，背面还贴着一张手绘海报草稿，桃花源记四个字写在正中间，下方画着一丛山间桃花，旁边配着一行小字，大山深处的味道。

    招娣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指腹沿着墨迹慢慢划过去，碰到最后一个字时，才抬头问：“这个谁画的？”

    “我画的。”

    秦朗推了推眼镜，回答得像是在交代检测报告，耳朵却被碾坊里的热气熏得有些红。

    招娣把海报草稿翻过来，又翻回去，嘴上没有夸他，手却把纸面上的折痕一点点抚平。

    “行，就用这个。”

    接下来几天，她把展位海报、产品手册和试吃样品一样样备齐，手册由秦朗帮着排版打印，招娣校对了三遍，两个错别字被她圈出来，退回去重新印。

    试吃样品分装在小玻璃碟里，每碟都盖着保鲜膜，整整齐齐码进泡沫箱，连碟子之间的空隙都垫了软纸，免得路上颠碎。

    最费功夫的，还是那段产品介绍。

    招娣把介绍稿写进旧本子，铅笔字一行挤着一行，翻到后面时，纸面上已经被她改得密密麻麻。

    她第一次对着镜子开口，博览会三个字在嘴里绕了两遍，最后还是念得磕磕绊绊。

    李艳霞趴在门口听，等她念到第五遍，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招娣从镜子里瞪她：“你笑什么？”

    “你刚才那句各位老板好，念得像是要跟人吵架，脸都红到耳朵根了。”

    招娣把本子往桌上一摔，纸页被震得翻起来。

    “那你来？”

    李艳霞立刻闭了嘴，往后退了半步。

    招娣没再理她，重新站回镜子前，手指按着本子的边角，一遍遍把开头念顺。

    后来她把本子合上，已经能看着镜子把整段话说完，哪里该停，哪里该把声音抬起来，都反复磨到了自己听着顺耳。

    李艳霞靠在门框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手里的出库单被她揉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展开。

    出发前一天晚上，碾坊门口亮着灯，半条巷子的人都聚了过来。

    谢大嫂第一个到，手里提着一个油纸袋，塞进招娣怀里。

    “自家炒的花生，路上饿了就嚼两颗，别饿着肚子跟人谈生意。”

    招娣接过纸袋，封口还是热的，花生香从里面透出来，她低头闻了闻，才小心地把袋口折好。

    张婶跟在后面，递过来一双新纳的布鞋底。

    “鞋垫子，省城地板滑，垫上走路踏实。”

    招娣蹲下去，把鞋垫塞进自己的旧运动鞋里，大小刚好合脚。

    “张婶，您这手艺比城里的鞋铺还好。”

    “少哄我，到了省城别光顾着跟人说话，脚底下也得看着。”

    杨二柱站在人群外围，手一直插在裤兜里，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挤到前面，把一个塑料袋递了过来。

    “招娣姐，这是我家今年头茬的干花椒，你带去让省城的人尝尝，咱桃花村的东西不比谁差。”

    招娣接过塑料袋，隔着袋子捏了捏里面干燥的花椒。

    “谢了，二柱。”

    杨二柱搓了搓手，退回人群后面，赵翠翠在人群里冲他抬了抬下巴，他才想起自己还没跟招娣说那句一路顺风。

    柱子没怎么说话，他把三个样品箱一只只搬上谢大志的卡车，箱子码好后又检查了一遍绳扣，确认路上不会来回晃动，才从车斗里跳下来。

    “招娣姐，箱子我绑紧了，路上颠也没事。”

    招娣点了下头：“辛苦你了。”

    柱子擦了擦手，转身走到巷子拐角处，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招娣还在和人说话，便把脸转开，没有再回来。

    周婆婆是谢大嫂搀过来的，老太太裹着棉袄，脚步不快，走到招娣面前后，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她的手握住。

    “闺女，带着咱们桃花村的味道去，让城里人也尝尝。”

    招娣被她握得手指发紧，想说几句让老人放心的话，喉咙却堵着，最后只点了点头。

    “等我回来，给您带省城的点心。”

    “我不要点心，你把事办成了就行。”

    人群散开后，巷子里只剩卡车发动机在响，车灯照着地上的碎石，谁也没有催她上车。

    招娣靠着车门站着，手里攥着那袋花生，秦朗从巷子深处走过来，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捏着一样小东西。

    他走到她面前，把手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钥匙扣，铜环上挂着一朵手工做的桃花，花瓣是粉色布头剪出来的，花蕊用黄线缠了几圈，针脚粗糙，一看就不是巧手人做的活儿。

    招娣看着那朵桃花，先是没伸手，过了会儿才问：“你做的？”

    “嗯。”

    秦朗把钥匙扣递过去，镜片上映着车灯的光。

    “带着它，路上想起我，就摸出来看一眼，别把它弄丢了。”

    招娣接过来，铜环贴在掌心，凉意很快被手心捂热，她低头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小桃花，嘴唇动了动。

    “你什么时候做的？”

    “晚上。”

    “晚上不备课了？”

    “备完了。”

    “哦。”

    她把钥匙扣攥紧，像是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把它塞进衣兜最里面。

    秦朗看着她拉开车门，忽然伸手按住车门边。

    “招娣。”

    她踩着踏板回头：“怎么了？”

    秦朗原本要说的话到了嘴边，又被远处的喇叭声截住，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到了省城，先找方局长，别一个人乱跑。”

    招娣看着他，眼睛在车灯下亮了一下。

    “知道了，你怎么跟我娘似的。”

    秦朗抬手推了推眼镜：“你娘会比我说得更多。”

    招娣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随后踩上踏板，坐进副驾驶。

    谢大志发动卡车，引擎声抬起来，车灯把巷子照得发白。

    招娣把车门关好，手掌隔着衣服按住那枚钥匙扣，迟迟没有回头。

    她把手搭在车门上，始终没有往后看，因为她知道，只要再看一眼碾坊门口那些人，自己就会舍不得迈出这一步。

    卡车驶出巷口，碾坊的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山脊旁的一点橘光。

    招娣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衣兜里的桃花钥匙扣硌着她的掌心，刚才还觉得吵闹的送行声，到了车上反而一遍遍回到耳边。

    谢大志一手扶着方向盘，朝她瞥了一眼。

    “招娣，紧张不？”

    招娣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到远处被车灯照亮的山路上。

    她没有马上回答，直到卡车拐过山口，身后的桃花村彻底看不见了，才把背挺直。

    “紧张。”

    谢大志笑了：“那还去？”

    招娣抬手拍了拍装着样品的纸箱，确认箱扣没有松，这才看向前方。

    “去。”

    她把声音放开了一些。

    “省城，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