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把手机收进裤兜，站在学校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巷口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隔着夜色闪了几下，他才把脚步迈开。

    方永明发来的名单还在他脑子里转，三个名字，他已经看过不止一遍。

    那三户人家都是合作社最早加入的人，花椒林交进来了，灌装活也干熟了，家里如今每个月都等着分红过日子。

    合作社才刚让大家看见盼头，这时候传出有人要去马文才的厂子，动摇的就不只是三户人家，连那些刚把花椒地和灌装台交出来的人，也会重新掂量这条路值不值得走。

    他给方永明回了消息。

    名单能发给我吗？我先核实。

    方永明很快回过来。

    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你自己看着办，别让招娣冲动。

    秦朗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沿着村路往学校走。

    这件事被他压在心里，转眼就拖过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碾坊几乎每天都在添东西。

    原来三个人挤着干活的小作坊，慢慢排出了八个人的流水线，灌装台从一张变成两张，靠墙的货架也从一面铺到了三面，连库房门口都堆满了等着发出去的纸箱。

    刘桂兰每天早早过来择菜，嘴里还是没少骂人，手上的活却比谁都快，谁家送来的辣椒不够干，她隔着院子就能喊出来。

    产品也从最初的酸辣笋丝、花椒油和剁椒酱，增加到了六样。

    藤椒鸡丁酱、香菇牛肉酱和蒜蓉辣椒油，都是招娣和周婆婆试过一遍又一遍才定下来的，林教授的学生帮着整理了工艺流程，每一批货出厂时，箱子里都放着检测报告。

    加入合作社的人家从八户变成了十二户。

    张婶每个月领到分红，回家路上逢人就说跟着招娣干，比种一年地还强，杨二柱则把后山的花椒林折进了合作社，天不亮就上山，回来时手指被花椒刺扎得全是红点，往裤腿上一擦，照样继续搬麻袋。

    王嫂子的男人也不再整天蹲在村口打牌，货车一到，他就主动过来扛箱子，见了招娣便喊一声招娣姐，喊完还要看看自己有没有把箱子放错地方。

    真正让秦朗觉得事情变了的，不是货架和人数，而是村里人说话的口气。

    以前大家凑到一起，总爱聊谁家媳妇和婆婆吵架，谁家男人又在镇上喝醉了，现在说的却是今年要种多少辣椒、哪种口味更适合省城，还有百惠超市下个月能不能再多要一批货。

    村长王有才的态度也跟着变了。

    上个月的村民大会上，他端着搪瓷缸子咳了两声，才慢慢开口。

    “大家伙儿都支持合作社的工作，招娣这丫头是真干实事，桃花村能有今天的名声，她出了大力。”

    张婶坐在下面，小声嘀咕：“当初是谁说一个丫头片子瞎折腾来着？”

    谢大嫂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王有才抬头瞪过来，她才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招娣坐在角落里，手里的旧本子已经翻到最新一页，账目和采购计划挤在一起，铅笔字写得密密麻麻。

    月底总结会开在碾坊里。

    屋里坐不下那么多人，柱子和谢大志靠着墙站着，刘桂兰蹲在水池边择蒜苗，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处理完的蒜杆，耳朵却一直朝着柜台方向。

    李艳霞翻完账本，念到最后一个数字时，自己先停了下来。

    “这个月总营业额比上个月涨了四成，净利润……”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抬起脸。

    “净利润破两万了。”

    张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两万？以前种一年地，也攒不下这么多啊！”

    杨二柱咧着嘴笑，谢大嫂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笑什么，还不是招娣带得好。”

    招娣等屋里的声音落下去，才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她的旧本子摊在柜台上，铅笔别在耳朵后面，围裙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辣椒油。

    “账目大家都听见了，这个月确实不错。”

    她把本子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目光扫过屋里的人。

    “可我今天不是来报喜的。”

    水池边的蒜苗停在刘桂兰手里，张婶刚要说话，也把嘴合上了。

    招娣翻到新的一页，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她把本子转过去，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咱们现在在镇上和县城卖得不错，可地方还是小。”

    她的手指压着纸页，声音不高，却没有给人插嘴的空当。

    “我想把咱们的东西卖到省城去，卖到全国去。”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没人马上接。

    张婶的手还放在大腿上，杨二柱搓到一半的手停在胸前，谢大嫂手里的蒜苗掉到地上，也没有弯腰去捡。

    柱子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抬手拍了起来。

    掌声并不整齐，谢大志跟着拍了两下，杨二柱也抬手加入，最后连刘桂兰都把蒜苗放到水池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招娣等掌声散开，把本子合上。

    “鼓掌省着点，后面有的是硬仗。”

    李艳霞往她身边凑了凑。

    “省城？咱们连门路都没有，你准备怎么进去？”

    “下个月十五号，省城有全省农产品博览会，方局长给咱们留了一个参展名额。”

    招娣从本子里抽出传单，铺在柜台上。

    李艳霞看着省城会展中心几个字，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省城可是马文才的地盘。”

    “他在家门口压咱们的价格，我就到他家门口摆摊。”

    招娣把传单折好，重新夹回本子里。

    秦朗已经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手里的手机亮了又暗，始终没有迈过门槛。

    招娣抬头看见他，朝门口招了招手。

    “你进来啊，站外面干什么？”

    秦朗把手机塞回口袋，先侧身让开搬货的人，等自己脸上的神情重新稳住，才走到招娣面前。

    “农博会的事，你刚才都说了？”

    “说了，大家都知道。”

    秦朗点点头，从挎包里取出文件袋，递到她手里。

    “省级质量检测报告，林教授那边已经在安排，最迟下周能拿到，商标注册的受理通知书也在里面，到时候可以拿来做参展资质。”

    招娣拆开文件袋，把里面的材料翻了一遍。

    “还有一件事。”

    秦朗的手从柜台边收回来，挎包带子被他捻了两下。

    招娣抬头看他。

    “农博会之前，咱们得先把碾坊里的一件事说清楚。”

    “什么事？”

    秦朗没有马上回答。

    屋里有人搬箱子，纸箱底部擦过地面，发出一阵拖动声，他等那声音过去，才把视线落回招娣脸上。

    “合作社十二户人家里，有三户的当家人，上周去了柳树村的绿源加工厂，还填了报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