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客舱里，江溪挑了最后排最角落的座位，把书包抱在怀中。

    系好安全带，她深深吸了口气，拿起手机，仍装作在发语音：

    “竹熊前辈，飞机等会儿拉升时可能会有些失重感，你别紧张，也别有过激反应，都是正常的。”

    “我怎么觉得，紧张的是你？”

    “是有一点。”

    “你该不会从没坐过这玩意儿吧？”

    “没有。”

    “无妨，我也没有。”

    “多谢前辈安慰。一会儿我们可以看看窗外的风景。”

    “我会飞。”

    ……

    江溪闭上了嘴。

    没过多久，飞机开始拉升，一阵失重感随之袭来。

    这时，耳边又响起一道声音：

    “你们就靠这个，带着几百个人，在天上飞出几千里？”

    江溪被吓了一跳，忙凑近玻璃，压低声音回应：

    “是的，竹熊前辈。”

    “这是怎么做到的？”

    “引擎，喷气，升力。”

    她不便细说，只能简短描述。

    “真是神奇！”

    “另外，竹熊前辈。”江溪继续压低声音，“飞机已经起飞了，我不能再和你说话了。”

    “为何？此地禁止说话？”

    “不是，是我现在不方便和你说话。”

    “你不是可以把那个叫手机的东西放在嘴边，假装对它说话吗？”

    “飞机上不能用手机。”

    “你不是还用一块布遮住了嘴吗？”

    “这是口罩，也会被发现的。”

    “无妨，你正常说话，只要别人看不见你张嘴，我就能让他们听不见你的声音。”

    “这是怎么做到的？”

    “法术，隔音。”

    竹熊的回答和先前一样简短。

    “真是神奇！”

    两人仿佛在重复对话。

    “仙师什么都没教你吗？”竹熊终于忍不住问。

    “云织姐说，师父正在修习秘法。他看似很闲，实则心力每时每刻都受牵制，没有闲心。”

    “原来如此，那就说得通了。仙师修习的秘法，确实不是我等可以想象的。”

    竹熊对此深信不疑，也意识到云织没有骗他。

    “而且他好像奉行顺其自然的道理，不愿教我和斜前辈太多东西，只让我们自己学。”

    “也不错了。”竹熊替仙师说道，“你也下过山，知道如今山下灵气有多稀薄。仙师光让你留在山上修行，就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是的！”

    江溪也点头。

    恰好这时，耳边响起空姐的声音：“您好女士，想喝点什么吗？有橙汁、雪碧、可乐和白开水。”

    “不要，谢谢。”

    “请问想喝点什么吗？”

    “不要，谢谢。”

    “您好女士……”

    “哦！”

    江溪这才反应过来——她听不见自己说话，而自己又戴着口罩，遮住了嘴型。

    刚想摆手摇头，只听一句：

    “给我要杯雪碧。”

    “要杯雪碧。”

    “好的，雪碧一杯！”

    这句话空姐又能听见了。神奇。

    “你怎么不要？我喝过现代的饮料，比蜂蜜都甜，可好喝了。”竹熊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不爱喝这个。”

    “什么？”空姐关切地问，“那要给您换杯别的吗？”

    ……

    江溪的脸慢慢红了起来。

    “刚才算我不对，你现在说话只有我听得见。”竹熊继续对她说，“那女子正在后面跟另一人小声说，最后排有个小姑娘好像脑子有点问题，是不是在说你？”

    ……

    “要不要我替你教训她一下？”

    “不用！”

    “那我们言归正传。既然仙师让你们自己学，你可学会什么法术了吗？”

    “我会《腐草为萤》，但一次只能搓出几只萤火虫。”江溪红着脸说，“前天到现在，我一直在学《祝融令》，现在能喷出一点火了。”

    “《腐草为萤》我好像听过，某些时候倒也挺好用。比如你变出一群毒虫，将人蛰伤蛰死，即使被人看见，也不容易往法术上想；但用来对付阴魂厉鬼，就用不上了。《祝融令》倒是厉害，火焰永远克制万物。不过不修五行灵法，很难学到高深，而且一旦放出火焰，别人一看就知道你会法术了。”

    江溪点了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最先学的就是《腐草为萤》。

    “光有这两样手段，还是太匮乏了。”

    竹熊继续说着，停顿一下，思索道：

    “我倒有两门小法术：一曰护身咒，二曰阴阳眼。你今晚就能学会，今晚也用得上，你可愿意学？”

    “那太好了！可在飞机上，我怎么学呢？”

    “这个简单！你没听过“游师梦里传法”的故事吗？你先睡着，我在梦中教你。”

    “真是神奇！”

    江溪既期待，又觉得奇妙。

    ……

    “这个很简单！”

    陈度打开手机，教着云织，就像当初教她骑电动三轮车一样：

    “按这个键，打开，屏幕亮起；上滑解锁，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屏幕就会动；点击一下，会打开一个东西；拖动一个东西，它也会跟着动。你可以自由摸索，别把它太当回事，只要不摔，基本用不坏。”

    “明白！”

    云织看得目不转睛，紧紧记住。

    “我先给你连个WiFi，同时把这些垃圾软件删一删，再给你下几个常用软件。”

    “万谢仙师！”

    “这几个软件都要注册账号，也都要取个名字。你可以先想一个名字？”

    “竹云织。”

    “不必是真名，但真名也可以。”

    “那叫借云织锦。”

    “行！”

    陈度一口气给她注册好，又打开抖音，切换到长辈模式，打开防走失、防诈骗功能，才递给她：

    “先拿去熟悉熟悉操作吧。这东西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以你的聪明才智，不用刻意学，用着用着就会了。”

    “再谢仙师！”

    云织眼中充满期待，双手郑重接过。

    她先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一圈。虽是个二手手机，却长得很漂亮：正面像一整块黑色琉璃，背面是荡漾着彩色光芒的珍珠白，没什么瑕疵。

    她以前见过很多人用手机，却出于自卑与自觉，从没有仔细看过。直到今天，她拥有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里一直传出声音。

    拿到面前一看，又转了一圈屏幕，只见里面正显示着一个女子，穿着黑底银纹的衣服跳舞。衣服上有蜘蛛图案，布料紧贴身体，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曲线；明明遮得严严实实，却又感觉十分暴露，令她睁大了眼睛。

    这是何物？

    云织想问仙师，又不好意思开口。

    她学着仙师的样子，手指往上一划。

    又是一头巨大的黑熊，有山那么高。许多造型奇怪的飞机围着它，各种光束与导弹打在它身上，焰光火星此起彼伏。

    画面栩栩如生，场面惊心动魄，令人神往。

    “真是神奇！”

    就在这时，几只蜜蜂飞了过来。

    尽管云织此时所有心思都在面前的手机上，却还是强行将目光和心思从手机上挪开，转向那几只小虫和仙师。

    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只见蜜蜂凌空化作一群人影，仍是蜜蜂那般大小，全都穿着官袍，背上长着翅膀，排成一列，对陈度行礼道：

    “仙师在上，我国全体子民收拾半月、筹备至今，终于将宫殿修复完毕、仪程准备妥当。因此陛下备好国书，派我们送来给仙师，请仙师前往赴宴。”

    后面一个官员竟真掏出一本国书，双手递给陈度。

    云织立马走上前去，小心伸出一根食指，接过国书后，又小心端回陈度身边，展示给他看。

    她的手指本就纤长，那本小书大约只有南瓜籽那么大。放在她的食指肚上，还差一些才能把指肚全部盖住。

    “好啊！”

    陈度假装翻看几下，也来了兴趣。

    其实他等这天已经等了很久。

    “什么时候呢？”

    “仙师想何时就何时。”

    “那不如现在？”

    “仙师法口一张，现在正是吉时。”

    “哈哈，那就现在。”

    陈度说着，看了一眼身边的云织，见她面色严肃，手中手机还在响，便笑着说：“我知道你现在心思都在哪里。你就留在外面等我吧，也先熟悉熟悉手机；我带斜刘海和舒壹度进去见见世面。”

    “谨遵仙师法旨，那我就在这棵树下等候仙师。”

    “行。”

    一群山野国官员分了两个回去报知山野国主，剩下的依旧立在夜空中等待。陈度则去书房叫小人儿。

    正好，山野国中都是虫儿，自家书房密友也是虫儿；山野国子民都可以化作小人儿，自家书房密友也是小人儿。如今陈度法力很高，除非是南河水神那种级别的角色，或者古时候的陆地神仙在世，还得是擅长斗法的那种，否则陈度都无所畏惧，便也可以带书房密友出去散散心了。

    云织站在桃树下，继续拿起手机。

    咦？怎么不亮也不叫了？

    这时的她，和老年人一样无助，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摸索很久，汗都出来了，才又把它点亮；一通乱按乱划，终于把它解锁，这才松了口气。

    手指再是一划——

    一架飞机划过夜空，陡然落地。

    ……

    江溪背着书包从飞机上下来，脚步有些虚浮，却又很轻巧。

    一路按着地址走过去。

    “是这里了！”

    是乡镇上的某栋楼房？

    江溪打开地图，查看四周。

    “张官龙王庙……”

    又打开豆包搜了搜。

    “符箓派道场，香火鼎盛，设有天师府驻当地办事处……”

    师父说得果然没错，“东”是正统的符箓派弟子。

    这时，她的心情更加激动了。

    网友终于能见面了。这是她的一小步，却是香炉聚会的一大步。

    然而，旁边的竹熊前辈却皱起了眉：

    “残留阴气很重，而且十分精纯；煞气也非常浓，好像有些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