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旁通往山中的地方，不知何时多出一条小路。沿小路可到竹林深处，那里藏着一间竹屋。

    江溪在竹屋后面找到了那头和普通大熊猫一般大的黑白身影。

    “邹前辈！”

    “嘤？”

    竹熊转头一看，有些疑惑：“你又来了？你怎知道我原本姓邹？”

    “云织姐告诉我的。”

    “还是叫我竹熊吧，我听顺耳了。”竹熊说着，看向她手上，“这次又给我送什么来？”

    “竹熊前辈。”江溪恭恭敬敬，“这次本不是给前辈送东西，是我一个朋友在山下遇了麻烦，想请前辈帮个忙。”

    “什么麻烦？”

    “他撞鬼了。”

    “撞鬼？”竹熊很从容，“你手上又是什么？”

    “哦！”

    江溪这才把苹果递上去：

    “这个苹果是供在地圣爷爷面前的供品，不算珍贵，但师父说吃了有好处，我便给前辈拿了一个来。”

    竹熊缓缓上前。它虽已和普通大熊猫一般大，到底还是很大。江溪忍着不动，也不露任何神情，只低着头、抬眼悄悄瞄它。

    这是大妖，也是国宝。

    去年高中毕业，班上同学说想去益都熊猫基地看大熊猫。因要门票，还要来回车费、住宿和一起聚餐的钱，她没去。谁想得到呢？如今在山上当道士，不光天天免费看，还能算小半个熊猫饲养员，甚至能和熊猫说话！说出去都没人信。

    “小仙师？”

    江溪正想着，忽然微微一惊。竹熊歪头看她，眼里似有笑意：“你在想什么？”

    “被前辈威严所摄，不禁出神。”江溪迅速回神。

    “这果子不错，看着挺像柰子，闻着也像，没想到吃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竹熊拿着苹果坐下，边细细品尝边说，“至于帮忙的事，我倒十分愿意，可仙师命我在此守山。你来之前可得了仙师口谕？”

    “正是师父叫我来的。”

    “那我自当奉旨行事！”

    竹熊神情严肃，应了下来。

    “只是我那朋友在数千里外，我可能得坐飞机过去。前辈没有通行证件，又不能被人发现，不知前辈……”

    “这个实在简单。你尽管去，我自会跟你一起。”

    “好！”

    江溪这才放下心。或许这也是师父让她带它同去的原因。

    夏日山林绿意更浓。少女沿小路走在前头，一头黑白熊猫摇摇晃晃跟在后面。这样的画面若拍下来发到山下，估计也能有波热度。

    “我且问你。”竹熊边走边说，“仙师为何不叫那个名叫云织的女妖跟你同去？”

    师父说他更需要云织姐。

    “因为前辈更厉害！”

    “哈哈！”

    竹熊大笑出声，却并不往心里去。它知道这很可能是仙师给它的考验。它虽不常看书，却也常去听书看戏，知道古时但凡有人新投靠了谁，文臣必先设一谋，武将必先打一仗，才见诚意，方知本领。它本以为自己也要在山上苦等许久，没想到这么快就迎来这一仗。这是好事。

    走着走着，大熊猫就变成了一条抽象的黑白猫儿。

    片刻后，道观门口。两只黑白猫儿面对面站在一起，互相对视。只是其中一只黑白配比均衡柔和，过渡丝滑，留着斜刘海，清秀而漂亮，像个小女娃；另一只配色跟熊猫似的，放在猫身上实在抽象，居然还顶着两个熊猫眼，怪异极了。

    江溪背着书包，已经收拾妥当。

    “我虽对你放心，还是愿你多一分小心。”陈度对江溪说，“别掉进陷阱里去了。”

    “知道了，师父。”

    “如今山下人间变化极大，万事小心谨慎，别被人发现。”陈度又对地上的抽象猫儿说，“我这徒弟就托付给你了。最好也别让她那朋友发现她的真容。”

    “定尽全力，不负仙师。”

    云织站在陈度旁边，想了想，也对竹熊说：“既然是你第一次下山，我也给你一个建议：遇到山下不懂的事，不要随便乱联想，否则今后反应过来，你会后悔的。”

    “听来你后悔得不轻？”

    ……

    “哈哈，多谢！不过这你就不用担心，我在城中待得时间比你久！”竹熊对她很随意。

    什么意思？不但道行比我高、法力比我强，还想暗指比我更聪明？云织很气，自己明明是衷心劝告。

    见状，陈度和江溪不禁对视。猫儿却仍盯着对面的抽象丑猫，眼里越发疑惑，弯下腰用后脚挠头。

    江溪下山去了。这是自灵气复苏之后，地圣观的弟子第一次下山，是她的一小步，却是道观的一大步。

    ……

    天府国际机场。

    这是江溪慎重比较后的选择。她看过票价：去东那边的高铁要九百多，还不能直达；晚上那班飞机只要六七百；绿皮火车倒是便宜，硬座两三百，却要三十多个小时，也不能直达。毕竟这是“东”生死攸关的大事，她不想丢掉一个香炉好友、错失这番生意，还是选了坐飞机。

    安检口前，江溪提心吊胆地配合安检，生怕查出问题。幸好全程没有异样。

    “呼！”

    江溪松了口气，迅速走远。过了会儿，她才举起手机，假装发语音：“竹熊前辈，你现在可以用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声音和我说话。”

    “嗯。”

    “前辈果真厉害！安检都检测不到！”

    “这点东西难得倒我？”书包里传出声音，“你放心，这是仙师命我办的第一件事，我会万分小心，绝不出差错。”

    “竹熊前辈，你声音可以稍小一点，免得被别人听到。”

    “放心好了，只有你听得见。跟你说几次了，我不会出差错。”背包里继续传声，“我曾帮朱元璋打过天下，别把我当那只小妖。”

    “哦！”

    江溪当即明白，自己见识浅了。她本以为这是个全新时代，竹熊前辈该对它一无所知。现在看来，竹熊前辈确实所知甚少；可相比之下，自己对古代修行法术更是一无所知。

    “但你为何每次说话都要举起这个名叫手机的东西？”

    “这样不显得奇怪。”

    “有意思！”

    江溪放下手机，心里难免激动。这不仅是她平生第一次出省、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降妖除魔，也是第一次响应那些朋友的号召前去帮忙。此行不仅能带回法术，还能看见其中一位朋友的真容：那个先前只由烟雾构成的香炉好友，将在她面前化为真实。这感觉很奇妙。更奇妙的是，只有他会暴露在自己面前，自己仍藏在暗中：她能看见他，他却不知道她。这让她觉得十分有趣，因此只想快些到达。

    ……

    云织骑着小三轮，归心似箭。原因很简单：她不仅买了两杯奶茶，回去就能喝，还拿到了心心念念已久的手机。

    她早就明白，这个时代人人都有手机，多半也只有有了手机，才算这个时代的人。自己也算这个时代的人了，领先门神和那头竹熊不知多少。尤其是那头竹熊，修为高又如何？法力强又如何？连手机都没有，拿什么和自己比？

    这是她的一小步，却是妖怪的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