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七十八章《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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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是在入冬第三十五天开始化的。

    那天早晨林深掀开帐篷帘子的时候,听到了一种入冬以来没听过的声音——水滴从帐篷顶的积雪边缘滴下来,打在门口的石阶上,滴答滴答的,不紧不慢。他站在帐篷门口看了一会儿,坝顶上的雪已经塌下去了一层,边缘化成了湿漉漉的灰白色,脚踩上去不再是咯吱咯吱的干响,而是扑哧扑哧的湿闷声。

    他走到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朝碎石滩方向看下去。雪化了大半,碎石滩上的雪层从中间裂开,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碎石路面。路两侧的野苋菜还埋在残雪里,只露出几根干枯的茎秆,茎秆上挂着水珠,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浅谷入口的灌木丛上的积雪也在往下掉,枝条弹起来的时候带落一片雪粒子,沙沙响一阵。

    P-01从浅谷里走出来的时候,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爪印,爪印边缘的雪被踩实了,中间凹下去的地方渗出了水。它走到台阶下面,站在第一级台阶的边缘。台阶上的雪化了大半,水泥面湿漉漉的,泛着一层水光。它的前爪踩上去的时候打了个滑,它低头看了看台阶上的水光,用爪尖刮了两下,把表面的水刮开,然后重新踩稳。

    林深蹲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伸出手。P-01的鼻尖从台阶下面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掌心。凉的,湿润的,鼻尖上沾着一层化雪的水汽。它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它抬起头,面朝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

    “……早……上。”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早上。雪化了。台阶上滑。你下来的时候慢一点。”他蹲在台阶上,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台阶上的水光,然后抬起头。

    “……知……道。”

    两个字。它转过身,朝浅谷的方向走回去。大灰、二灰和小灰跟在它后面。四头蓝灰色的身影在湿漉漉的雪地上慢慢移动,走进灌木丛,被枝叶挡住。

    那天上午陈卫国在早饭桌上提了一件事。“雪化了。得把围栏检查一遍。冬天雪压的,有些焊点可能松了。柴堆也得看看。底下的柴火被雪水泡了没有。还有沟——雪化之后沟底的木桩可能被水泡松了。得重新检查一遍。”

    “围栏的事刘哥带着石头和铁柱去查。柴堆的事赵姐带小北和小月去翻。底下的柴火被雪水泡了的搬出来晾着。沟的事我带小陈和二虎去查。北面入口和东侧入口两条沟都查一遍。木桩松了的重新打紧。”林深把碗放回回收桶里,面朝陈卫国的方向。

    那天下午林深带着小陈和二虎去北面入口检查沟。雪化了大半,沟底的木桩露了出来,尖头朝上,表面被雪水泡了一冬天,有些木桩的尖头已经发黑了,表面一层炭化层被水泡软了,指甲掐上去能掐出印子来。他蹲在沟沿上,用手拔了拔最近的一根木桩,木桩在土里松动了一下,没有拔出来,但比秋天的时候松了不少。

    “泡松了。得重新打紧。松了的拔出来重新插。插深一些。尖头重新烤一遍火。”他站起来,朝北面丘陵的方向偏了偏头。“丘陵上有干枯的灌木。砍一些回来重新削木桩。把松了的全换掉。”

    小陈蹲在沟底,用手把每一根木桩都晃了一遍,晃松了的做上标记。他从沟底爬上来的时候手上沾满了泥,在裤子上蹭了蹭,面朝林深的方向。“北面沟里松了十几根。东面沟还没查。可能也有松的。”

    那天傍晚林深去浅谷的时候,把检查沟的事跟P-01说了一遍。他蹲在凹地边缘,面朝它的方向。P-01卧在旧毛衣旁边,大灰、二灰和小灰挤在它周围。凹地里的干草被雪水浸湿了一部分,赵姐白天来换过一批,新铺的干草干透了,踩上去沙沙响。

    “今天查了北面的沟。木桩泡松了十几根。得重新削一些换上。尖头重新烤火。东面的沟明天查。围栏和柴堆也在查。”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干草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雪化了之后活多。围栏、柴堆、沟、菜地。都得收拾一遍。开春之前得收拾完。开春之后要种地。”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开……春。”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对。开春。雪化了之后天气暖和了。再过一阵就能种地了。老师收集的那些种子开春之后种下去。南面那片空地也翻出来。食堂后面的菜地也重新翻一遍。”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