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78章 陆明轩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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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轩到沉磊资产,已经快一年了。这一年里,他从那个最普通的实习生,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他不碰钱,不签字,没有任何实权,三姐陆明曦把他盯得死死的。他做的,都是最基础的活——整理尽调材料,跑项目现场,给前辈们打下手。有时候一份报告,他要改七八遍,三姐才肯点头。
他没有怨言。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是凭什么坐进这间办公室的。他是陆家养子,和陆家没有半点血缘;他曾经,因为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做过对不起陆沉的事;他能有今天,不是因为他姓陆,而是因为陆沉,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伸手拉了他一把。
他不敢辜负那一把。
所以他比谁都拼。
别人下班走了,他还在办公室里看材料;周末别人去聚会,他一个人跑到项目现场,蹲在工地上,看那些他从前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钢筋水泥。三姐陆明曦起初还防着他,怕他又动什么歪心思,可盯了半年,她看出来了,这个弟弟,是真的在改。
有一次,他为了核对一份旧厂房的产权资料,在档案馆里,蹲了整整一天。
那栋旧厂房,始建于九十年代,中间几经转手,产权关系乱得像一团麻。三姐给他的期限是三天,他第二天就把那团乱麻,一根一根,理清楚了。他从档案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里抱着那摞厚厚的复印件,站在路边,忽然就哭了。他不是累的,他是高兴的。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这件事,是真的有用,是真的,被人需要。
他从前在陆家养尊处优,别人叫他一声陆少爷,他就以为,自己真的是个人物。直到他真刀真枪地,在这间办公室里,跑了三个月的腿,他才明白,这世上所有的“厉害”,都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这一天,陆明轩手里那个跟了他三个月的项目,终于落地了。
那是城西一个旧厂房改造的文创园项目。陆沉本来没打算亲自管,只让三姐带着他,跑一遍流程。陆明轩却把这个项目,当成了自己的命。他从尽调开始,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抠,一家一家地谈租户,一稿一稿地改方案。三个月下来,他瘦了一圈,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三个月里,发生过很多事。
有一个租户,本来已经签了意向书,临签约前,却被另一家公司,用更高的价撬走了。陆明轩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那间空荡荡的旧厂房里,坐到凌晨三点。他没有哭,也没有发脾气,只是坐在那堆水泥地上,一根一根地,把那个租户的所有资料,重新翻了一遍,然后,找出了对方真正在意的那一点——不是钱,是那间厂房朝南的窗。
第二天,他重新约了那个租户,没有加价,只是把那间朝南的厂房,留给了对方。
那个租户,后来成了整个文创园里,第一个签约的人。
还有一次,项目的预算,超了八百万。三姐在电话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你知道八百万是什么概念吗。陆明轩没有还嘴。他只是挂了电话,带着团队,一家一家地,重新谈施工方,重新谈材料价,硬生生,把那八百万,从预算里,抠了回来。
他这一年,学会的,不是怎么花钱,是怎么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签约那天,整个投资部,都沸腾了。
这个项目,最终为沉磊资产,净赚了三千万。
三千万。
这个数字,放在陆沉手里,其实不算什么。他名下那些楼盘,一年的租金,就是这个数的几十倍。可这个数字,从陆明轩手里出来,意义完全不一样。这是他第一次,独当一面,第一次,没有靠任何人,从头到尾,自己做成了一件事。
投资部里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老员工,那天晚上,集体凑钱,在楼下的馆子,给他摆了一桌。
有人举着酒杯,说,陆经理,以前是我们眼拙。陆明轩那天,喝了很多酒,可他没有醉。他只是一杯一杯地,喝,一杯一杯地,记。他知道,这一杯酒里,装的不是人情,是他这一年,一天一天,熬出来的认可。
三姐陆明曦,那天也在。
她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看着这个她盯了一年的弟弟,忽然觉得,自己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她端起酒杯,走过去,对陆明轩说,明轩,姐从前对你,太严了。陆明轩站起来,摇摇头,说,姐,你不严格,我今天,坐不到这里。
签约结束,陆明轩一个人走出会议室,靠在走廊的墙上,蹲下来,捂着脸,哭了。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被人真正地,认可过。
他从小在陆家长大。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养子。他从小就比谁都努力,比谁都乖,可他知道,父亲看他的眼神里,永远有一层客气;姐姐们待他再好,也终究隔着一层。他像一只寄居在别人屋檐下的鸟,拼命想证明自己,却怎么也证明不了。
直到陆沉回来。
那个从孤儿院找回来的、真正的陆家亲子,一回来,就把他从前那点自以为是的努力,衬得一文不值。他嫉妒过,他恨过,他甚至动过歪心思。可最后,是这个被他伤害过的哥哥,在他亏了两百万、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滚的时候,对他说,没关系,下次注意。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天。
那是他这辈子,最狼狈的一天。他把那份错得离谱的尽调报告,放到陆沉桌上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听一句“你滚吧”。他甚至在心里,把自己接下来要去的地方,都想好了。可陆沉只是把那份报告,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很平静地说,两百万,买一个教训,不贵。下次注意。
那一句话,他记了一年。
从那一天起,他就告诉自己,他要把这一身本事,真刀真枪地,练出来。
他要让这个哥哥,有一天能拍着他的肩膀,说一句,明轩,你长大了。
今天,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的前半句。
陆沉是在傍晚,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他那天在大平层陪林晚,接到三姐的电话。三姐在电话里,声音都带着笑,说,陆沉,明轩那个项目,成了,净赚三千万。陆沉“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转头对林晚说,我去公司一趟。
林晚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好事。她笑着推他,说,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陆沉出门的时候,林晚在他身后,又叫住了他。
“陆沉。”
“嗯?”
“替我,恭喜明轩。”她说,“他这一年,很不容易。”
陆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晚这个和陆明轩只在那顿家宴上见过一面的人,竟然能说出这样一句话。他看着她,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在车上,他想起那顿家宴。
那天,陆明轩乖觉地给林晚端水果,林晚小声地对他说,明轩,你哥其实很看重你,只是他不说。陆明轩当时愣住了,说,嫂子,你怎么知道。林晚笑了,说,我看得出来。
陆沉那时候,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今天,他坐在车里,想起这句话,忽然觉得,林晚这个女人,眼睛真的很毒。她只见过陆明轩一面,就看出来了,他这个当哥的,其实一直在等这个弟弟,真正站起来。
陆沉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投资部的灯,还亮着。陆明轩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那个项目的全部材料,眼底有红血丝,却坐得笔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陆沉,整个人,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哥。”
陆沉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项目的总结报告,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翻纸的声音。陆明轩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像一个等待老师批改考卷的学生。
过了很久,陆沉放下报告。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弟弟。这一年里,陆明轩变了太多。从前那个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点讨好、一点闪躲的年轻人,不见了;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眼底有光、脊背挺直的男人。
“明轩,你进步很大。”
陆明轩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出背了很久的那句“谢谢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外一句。
“都是哥教得好。”
陆沉摇了摇头。
“是你自己努力。”他说,“这个项目,我没看过一眼方案,三姐也只是在最后签了个字。从尽调到谈租户,从估值到风控,全是你一个人跑下来的。我没有教过你什么。”
陆明轩站在那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这一年,听过太多人对他说,你运气好,你有个好哥,你是陆家的养子,你坐享其成。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是你自己努力。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陆沉面前,站定。他低着头,声音很哑。
“哥,我以前……真的很对不起你。”
陆沉看着他。
他想起一年多以前,那个在他办公室里,低着头、浑身发抖的年轻人。那时候,陆明轩刚因为尽调的疏漏,亏了两百万。整个公司的人,都觉得这个养子,是个废物,是来陆氏蹭饭的。陆沉那时候,却只说了一句,没关系,下次注意。
他当时,其实并没有多想。
他只是觉得,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他自己在孤儿院长大,他太知道,一个人被所有人放弃,是什么滋味。他不想让这个弟弟,也尝一次那种滋味。
可他没想到,那一句“没关系”,会把这个弟弟,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都说了,过去了。”陆沉说。
陆明轩却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那双眼睛里,是陆沉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敬佩。
“哥,你真的是我见过最……最厉害的人。”
陆沉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那双素来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淡的、属于一个兄长的温和。
“厉害什么?我就是个收租的。”
“不是,你厉害在……你从来不会被情绪左右。你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陆明轩急了,往前又走了一步。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都砸在陆沉心上。
陆沉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弟弟,忽然觉得,这一年里,真正看懂他的人,也许不是林晚,不是周磊,而是这个曾经被他伤害过、又被他拉起来的弟弟。
陆明轩看着他,继续说。
“哥,我刚进公司的时候,恨过你。”他声音很低,“我觉得,你是从孤儿院回来的,你凭什么一回来,就什么都有。我那时候,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可我后来才明白,你拥有的这一切,不是因为你是陆家的儿子,是因为你这个人。你在孤儿院的时候,就能把自己活成今天这样;你被人伤过,却还能对我这种人,伸出手。你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你永远不被情绪牵着走。”
“我做不到。”他低下头,“我嫉妒你,我恨你,我被情绪牵着走了整整一年。直到你在我亏了两百万的时候,没有赶我走,我才知道,我这辈子,都成不了你那样的人。”
陆沉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外面,是广州夜晚的万家灯火。落地窗外,一江灯色,静静地流。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小两岁、却像个孩子一样站在他面前的弟弟,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五年,好像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地,看懂过。
他想起自己在孤儿院的那些年。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拼命想被人看见。他帮阿姨扫地,帮小朋友穿鞋,他比谁都乖,比谁都努力。可一轮一轮地,那些富裕人家来挑孩子,挑走的,永远是那些嘴甜的、会叫人的、长得好看的。他这个安静的、不会讨好人的小孩,永远被留在最后。
他那时候,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指望别人看懂你。
他只能靠自己。
所以后来,他考上九八五,他去送外卖,他被陆家认回去,他一分一分地,把那些楼盘,收进自己名下。他从来没有指望,有谁,能看懂他这一身冷漠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直到林晚看懂了。
直到今天,陆明轩,也看懂了。
他伸出手,在陆明轩的肩膀上,拍了拍。
那一下,拍得很轻,却很稳。
陆明轩的眼泪,一下子,就掉得更凶了。他这一年,被三姐骂过,被客户冷落过,被同事在背后说过闲话,他都没有掉过眼泪。可现在,被自己这个哥哥,这样轻轻一拍,他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咬牙硬撑,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他站在那里,像个孩子一样,哭得一塌糊涂。
陆沉没劝他。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这个弟弟,把一年的眼泪,都流出来。他知道,一个男人,能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这样毫无顾忌地哭出来,那是把心,交出来了。
“我要的很简单,就是不用上班,天天收租。”他说。
陆明轩愣住了,随即,破涕为笑。
他看着陆沉,这个他曾经嫉妒过、恨过、又敬佩了整整一年的哥哥,忽然觉得,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苦,其实根本不算什么。他的哥哥,拥有这世间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财富,可他想要的,却只是那样简单的一件事。
两个人,在那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都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很真。它不像商场上那些觥筹交错的笑,也不像家里饭桌上那些客气的笑。它是两个流着不同血、却在这一年里,真刀真枪地,把彼此当成兄弟的男人,之间,最朴素的一种认可。
陆沉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楼下那条流光溢彩的街道,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好像真的,变了很多。他从前,把这个弟弟,当成一个需要提防的养子;把林晚,当成一个不敢碰的软肋;把周磊,当成一个一起收租的死党。可今天,他站在这扇窗前,身后站着那个刚刚为他赚了三千万的弟弟,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一辈子,其实已经,拥有了很多他从前不敢想的东西。
“明轩。”
“哥。”
“下个月,城南那个旧改的项目,交给你。”
陆明轩猛地抬头。
“哥,我……”
“三姐不会再盯你了。”陆沉看着窗外,语气很平,“从今天起,你签字,我签字。你做的决定,我信。”
陆明轩站在那里,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很用力地,朝陆沉,点了一下头。
那一夜,陆沉走出公司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老赵把车开过来。陆沉坐进车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他自己收下来的写字楼。顶层那扇窗,还亮着灯。他知道,陆明轩还在里面,还在一份一份地,看明天要做的材料。
那扇窗的光,会亮到很晚。
他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弟弟在身后,他这辈子,或许真的可以,少操一点心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五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踏实过。
他从前收租,看楼盘,看回报率,看升值空间,他以为,那些钢筋水泥,是他这一辈子,最牢靠的东西。可今天,站在这扇窗前,他忽然明白,真正牢靠的,不是那些房子。
真正牢靠的,是身后这些人。
他从前以为,兄弟,是那种流着一样血的人。
今天他才明白,兄弟,是那种你在他最难的时候拉过他一把,他记你一辈子,然后真刀真枪地,为你打出一片天的人。
他想起自己刚回陆家的时候。
那时候,他对这个弟弟,是防着的。他知道这个弟弟,从小在这个家里长大,占着他本该有的位置;他也知道,这个弟弟,看他的眼神里,有嫉妒,有不甘。他那时候,把这个弟弟,当成了一个需要提防的对手。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弟弟,会站在他办公室里,红着眼,对他说,哥,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他更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把城南那个旧改的项目,放心地,交到这个弟弟手里。
那是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车窗外,广州的夜,流光溢彩。老赵开着车,穿过一条又一条他自己收下来的写字楼。陆沉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这二十五年,他从那个在孤儿院里蹲在墙角吃饭的小孩,走到今天,最值钱的,不是名下那十亿的资产,而是身后,终于有了一群,真正站在他这边的人。
有林晚。
有周磊。
有三姐,有姐姐们,有父亲母亲。
还有这个,今天刚刚真正站起来的弟弟。
他们之间,终于,有了真正的“兄弟”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从前,在书里看过,在电影里看过。
今天,他自己,拥有了。
而这,比他签下的任何一笔合同,都让他觉得踏实。
也更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