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魂窟最深处，是一个巨大的石洞。

    洞顶，高得看不见。

    一条由黑雾凝成的蛇，盘在黑色的岩石上。

    蛇身，比水缸还粗，鳞片，全是雾做的，翻涌不停。

    蛇眼，是两团幽绿色的光，死死盯着他。

    陆玖取出情鼎，新领悟的恐之力，灌入丹火。

    火焰，变成灰黑色，像一团，在燃烧的影。

    恐蛇嘶叫一声，朝他扑来。

    腥风扑面，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陆玖不躲，他以恐火，凝成一面盾，挡在身前。

    蛇牙，狠狠咬在盾上。

    盾，碎了，碎片四溅。

    可就是这一挡，陆玖借机一探手。

    将一枚用恐火炼成的丹，打进了蛇口。

    那枚丹，混着灰黑色的火。

    一入蛇腹，便炸开。

    蛇腹里，响起一声闷响。

    整条蛇，剧烈地翻滚，石壁，被撞得碎石纷飞。

    恐蛇临死前，甩出一尾。

    陆玖躲闪不及，那一尾，抽在他胸口。

    他整个人，飞出去三丈，重重撞在石壁上。

    嘴里，涌出一口血。

    他撑着刀，慢慢站起来，胸口的伤，火辣辣地疼。

    可那灰火，反倒更旺了，像是疼，喂饱了火。

    陆玖拔刀，刀光，在黑暗里，亮成一条灰线。

    蛇头落地，化为一团黑烟。

    可那团黑雾，没散干净，雾里，又伸出一只蛇尾，朝他脚踝缠来。

    陆玖一刀斩下，黑雾，这才彻底散了。

    陆玖单膝跪地，喘着气。

    身后，忽然传来林晚意的声音。

    “你做到了。”

    “但更大的东西，还在里面。”

    陆玖猛地回头。

    林晚意，就站在他身后三步的地方。

    她的眼睛，是黑的。

    瞳孔，完全消失了，只剩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黑。

    黑得，像两个洞。

    那黑，还在往她眼眶外爬，像墨汁，渗进了白眼球。

    她朝他伸出手，手指上，长出了黑色的鳞片。

    一片，一片，从指尖，一直长到手背，再往上，爬进袖口。

    像蛇。

    “陆玖。”

    “它在我身体里。”

    “它在说话。”

    她的声音，也变了，一会儿是她的，一会儿，是另一个人的。

    那个声音，更老，更哑，像一条蛇，盘在她喉咙里。

    陆玖的刀，还握在手里，可那刀，怎么都抬不起来。

    刀尖，抖得厉害。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这一刀下去，人就没了。

    情鼎里，老情的声音，几乎是在吼。

    “别犹豫！”

    “那已经不是林晚意了！”

    “是恐蛇的残魂，在操控她！”

    “你再不动手，她的神魂，就要被吃干净了！”

    陆玖没砍，他把刀，插进脚边的石缝。

    刀身入石三寸，纹丝不动。

    “你砍了她，就真的救不回她了。”

    他对自己说。

    老情急了。

    “你这是在赌命！”

    陆玖没回头。

    “我赌过很多次了。”

    “这一次，也赌。”

    然后，他空着手，冲了过去。

    “陆玖，你疯了！”

    陆玖没回答，他张开双臂，把林晚意抱住。

    同一瞬间，思线从他指尖射出。

    月白色的光，缠住了那个正在操控她身体的东西。

    “刀不能救人。”

    “但情绪，可以。”

    思线，强行侵入林晚意的神识。

    一片漆黑，黑得，像掉进了墨缸里。

    黑里，有腥气，有蛇鳞擦过石壁的声音。

    像有什么，在黑暗深处，来回地游。

    陆玖往里走。

    黑暗里，闪过一些画面，断断续续，像碎了的镜子。

    他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一面大鼎前。

    那鼎，和他胸口的，一模一样。

    女子回头，脸上没有表情。

    “别学他。”

    “别被情，困住。”

    画面，碎了。

    陆玖没看清那女子的脸。

    只看见，她袖口，也绣着一片银杏叶。

    黑的尽头，陆玖看见一条黑色的小蛇，盘在林晚意神魂的额头上。

    蛇头，正一下一下，吐着信子。

    它的尾巴，已经缠进了她的神魂，一圈，一圈，勒得很紧。

    陆玖没有犹豫，灰黑色的恐火，裹上思线。

    他把那小蛇，从林晚意的神魂上，生生拽了下来。

    小蛇疯狂挣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哭喊。

    像婴儿在哭，又像，谁在求饶。

    陆玖手腕一紧。

    “走。”

    火，烧过去。

    小蛇在他掌心，被捏碎成一缕黑烟。

    林晚意身子一软，倒进他怀里。

    陆玖扶住她，她的瞳孔，一点一点，恢复清明。

    “我又输了它一次。”

    陆玖把她扶到石壁边坐下。

    “别说话。”

    林晚意缓了一会儿，她看着陆玖，忽然说。

    “这条蛇，是寒魂殿放进来盯我的。”

    “我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们不会只放一条。”

    “里面，还有更大的。”

    陆玖皱眉。

    “什么东西？”

    林晚意没答，她只把袖口，拢了拢。

    林晚意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有多傻？”

    “如果那条蛇的反噬，再强一点。”

    “你会和我一起死。”

    “我知道。”

    陆玖没躲她的目光。

    “但我做不到。”

    林晚意看着他，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情帝当年，也做不到。”

    “他比谁都懂情，也比谁都，容易被情困住。”

    陆玖把刀拔出来，插回腰间。

    “我和他不一样。”

    “他怕被情困住，所以逃了。”

    “我不逃。”

    林晚意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可知道，情帝为什么逃？”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越往前走，越保不住身边的人。”

    “他丢下的，不是他的命。”

    “是整整一个时代。”

    陆玖把刀，按回腰间。

    “所以，他才成了别人眼里的魔。”

    林晚意看着他。

    “你和他，隔着的不是一条路。”

    “是整整一场，他没能走完的修行。”

    陆玖没接话，他低头，把林晚意手上的伤，又检查了一遍。

    林晚意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像自嘲。

    “当年，他也说过这句话。”

    “说得，比你还响。”

    “后来呢？”

    “后来，他逃得比谁都快。”

    陆玖没接话，他蹲下身，把林晚意手上，最后一处鳞片划开的伤口，包好。

    林晚意低头，看着他的手。

    “陆玖。”

    “你有没有想过。”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赢。”

    “是赢到一半，发现自己不想赢了。”

    陆玖把布条系紧。

    “我想赢。”

    “赢了，才能带她回家。”

    林晚意没再说话，她的目光，落到自己袖口。

    那里，绣着一片银杏叶，已经，被血浸透了。

    顾风眠的声音，从通道那头传来。

    “陆玖！”

    他提着剑，跑了进来，跑得满头是汗。

    “你没事吧？”

    陆玖正坐在地上，给林晚意包扎手上的伤口。

    “没事。”

    “她把蛇，从自己身上逼了出来。”

    林晚意看了陆玖一眼，没揭穿他。

    顾风眠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吓死我了。”

    “我听见那声哭，还以为你出事了。”

    他摆了摆手，没再说下去。

    “走吧，出去再说。”

    三人往出口走，经过恐蛇巢穴时，陆玖停住了。

    地上的蛇尸，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珠子里面，有灰黑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像一颗，还在跳的心。

    情鼎里，老情的声音响起来。

    “恐蛇的胆。”

    “好东西。”

    “收起来。”

    陆玖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珠子。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向后弹开。

    眼前，炸开一个画面。

    万魂窟最深处，有一面巨大的冰镜，镜面，泛着幽蓝色的光。

    镜中，有个人影，正对着他笑。

    那张脸，不是他，是苏枕遥。

    画面，散了。

    陆玖还保持着被弹开的姿势，喘着气。

    老情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是寒魂殿的诱饵。”

    “他们在引诱你，去那个地方。”

    陆玖慢慢直起身。

    “我知道。”

    “所以，我更要去。”

    他弯腰，把恐蛇胆捡起来，收入情鼎。

    三人继续往出口走。

    身后，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像苏枕遥的声音，又像，喜魔的声音。

    陆玖脚步没停，可他的手，握紧了刀柄。

    刀鞘里，那声刀鸣，又响了一下。

    老情低声说。

    “玄冥镜里，照的是心。”

    “你心里最怕的东西，已经在里面等你了。”

    陆玖走出万魂窟。

    阳光砸下来，他眯了眯眼。

    前方，是一片干涸的河谷。

    河谷尽头，一道银色光带，从天空垂落，像一条河，倒挂在云上。

    老情的声音，沉了下去。

    “玄冥镜，就在那里。”

    “镜中的人，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情帝的秘密。”

    “一个关于你，为什么会被情鼎选中的秘密。”

    陆玖朝那道银光走去。

    身后，顾风眠和林晚意，快步跟上。

    风从河谷吹来，卷着沙，打在脸上。

    陆玖没有回头。

    他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在等他。

    他也知道，镜子里的人，不是苏枕遥。

    是他自己。

    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