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6章 恐域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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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天后。

    万炉天城北门外,三十里。

    一片干涸的河谷,横在天地之间。

    河床早就干透了,裂缝纵横,像一张皲裂的老脸。

    裂缝里,渗出灰黑色的水汽。

    水汽贴着地面,丝丝缕缕,往人脚踝上缠。

    河床中央,塌下去一个巨大的黑洞。

    洞口往外吹风,风里裹着声音。

    像千万个人,在同时叹气。

    陆玖和顾风眠站在洞口前。

    风把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顾风眠握紧了剑柄,手心里全是汗。

    “这地方,怎么还没进去,就让人腿软。”

    陆玖没说话,他蹲在洞口旁边。

    一堆火,已经凉透。

    火堆边上,散着几根没烧完的柴。

    柴尖上,结了霜。

    灰烬里,压着一片银杏叶。

    叶子上,沾着血。

    陆玖把叶子捡起来,血已经干了,凝成四个字。

    “我在下面。”

    他翻过叶子,背面,还有两个字,写得更浅。

    笔画断断续续,像写到一半,手指没了力气。

    “救我。”

    顾风眠凑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字,是林晚意的笔迹?”

    “我在她家药铺见过她的账本。”

    “她写九字,最后那一勾,总要往上挑。”

    陆玖没应声,他把银杏叶折好,塞进胸口的衣襟,贴着心口。

    “点火把。”

    顾风眠掏出火折子,连吹三下。

    火星子溅出来,又灭了。

    他骂了一句,再吹。

    火苗,终于蹿了起来。

    火把点着了,陆玖接过一支,举起来,往洞里照。

    光下去一丈,就被黑暗吞了。

    那黑,浓得像能咬人。

    风从脚底下往上顶,阴冷,潮湿。

    像洞里,趴着一个正在喘气的东西。

    火把上的火,剧烈地晃。

    顾风眠咽了口唾沫。

    “这地方,怎么跟个活物似的。”

    情鼎里,老情的声音,低低响起来。

    “这里的恐气,很重。”

    “比你们俩加起来,还要重。”

    “恐气这东西,不认修为。”

    “只认你心里最怕的那一角。”

    “你越装没事,它越往你骨缝里钻。”

    “进去之前,先把心里最怕的东西,说出来。”

    “说出来了,它就没那么压人了。”

    顾风眠盯着那个黑洞,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我怕黑。”

    陆玖往前迈了一步。

    “我怕我来不及。”

    顾风眠愣了一下。

    “来不及什么?”

    陆玖已经走了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洞。

    洞壁湿滑,像涂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摸上去,又冷又腥。

    脚下是碎石,踩上去,咔咔响。

    火把的光,只能照出前面三丈。

    再远,就是一片化不开的黑。

    洞顶,有水珠往下滴,一滴,落在陆玖后颈。

    凉得他一个激灵。

    顾风眠低声骂了一句。

    “这哪是窟,这是口棺材。”

    陆玖没接话,他数着步子,一步一步,往里走。

    两人走了一个多时辰。

    前面的路,分成了两条。

    一条往外渗着暖风,暖得有点假,像冬天里,谁家开了扇窗。

    一条往外冒着寒气,寒气里,夹着细细的冰晶。

    顾风眠停下来,指着前面。

    “走哪条?”

    陆玖看着那条冷风通道。

    “冷的。”

    “为什么?”

    “因为林晚意,一定选了最吓人的那条。”

    顾风眠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想起林晚意一个人,摸进这条道的时候。

    周围,连个点灯的人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害怕,挺不是东西。

    话音刚落,冷风通道深处,传来一声笑。

    极轻,极轻。

    像有人把嘴,贴在他耳边,哈了一口气。

    不是林晚意的,也不是顾风眠的。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陆……玖……”

    顾风眠的剑,唰地出了鞘,剑尖,指向那片黑。

    “谁!”

    没人回答。

    只有那声笑,在通道里,来回地撞。

    像一条蛇,从墙上,一路爬进人耳朵里。

    顾风眠的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

    陆玖握住刀柄,灰黑色的火,从刀身上,一点点亮起来。

    火焰很安静,像一团,在烧着的影子。

    “跟着我。”

    “别回头。”

    冷风裹着冰晶,迎面刮来。

    打在脸上,像细针扎。

    顾风眠把剑横在身前,替陆玖挡着半边的风。

    两人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的黑里,终于亮起一点光。

    极微弱,像一盏快灭的灯。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盏青铜灯,挂在石壁上。

    灯里的油,只剩薄薄一层。

    火苗,一明一灭。

    灯下,坐着一个人。

    银发垂落,遮住半张脸。

    林晚意。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在等死的人。

    她身边,落着一圈银杏叶,叶子,排成一个圈。

    像她自己,给自己划的坟。

    陆玖快步上前。

    “林姑娘!”

    林晚意慢慢睁开眼,她看清了来人,嘴唇动了动。

    微微一笑。

    “你们来啦。”

    那笑很轻,像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像,撑了很久,终于可以歇一歇。

    陆玖刚要开口,林晚意的瞳孔,突然一缩。

    她的目光,越过陆玖的肩膀。

    “别动。”

    “你们身后,有人。”

    陆玖和顾风眠,同时僵在原地。

    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林晚意慢慢站起身,她从袖中,取出一片银杏叶。

    手指一搓,叶子燃起银色的灵火。

    她手腕一抖,叶子脱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朝他们身后飞去。

    银光掠过,照亮了通道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浑身是血,一张脸,被血糊得看不清五官。

    只有嘴,咧着,在笑。

    顾风眠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银光落下,那个人影,一闪,没了。

    林晚意松了口气,坐回地上。

    “走了。”

    “那是不入流的恐灵,只敢在暗处吓人。”

    陆玖从怀里,摸出一枚莹白色的丹。

    “悲露丹。”

    “能压你神识里的裂。”

    林晚意没推辞,接过去,她把丹碾碎,涂在额头上。

    陆玖这才看清,她额头正中央,有一道极细的黑色裂缝。

    像一道,没愈合的伤。

    黑气,正从那道缝里,一丝一丝往外冒。

    林晚意放下手。

    “寒魂殿的人,在里面养了一条恐蛇。”

    “它钻进了我的神识。”

    “我已经把它压住了。”

    “但只能压三天。”

    陆玖盯着那道裂缝。

    “怎么逼出来?”

    林晚意抬头,看着他。

    “恐蛇怕一样东西。”

    “怕真正不怕死的人。”

    “你就是。”

    陆玖刚要开口,整条通道,猛地一震。

    头顶的石壁,簌簌往下掉渣。

    细碎的石子,砸在三人头上。

    石壁上,渗出黑色的液体,黏稠,腥,像血。

    一滴,落在陆玖手背上,是凉的。

    顺着他的手,往下爬,爬进袖口。

    林晚意脸色变了。

    “不好。”

    “恐蛇感觉到你的恐意了。”

    “它在兴奋。”

    陆玖的恐火,不受控制地暴涨。

    灰黑色的火焰,从刀身,一路烧到手肘。

    那火不烫,却烧得他骨头,都在抖。

    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扒他的筋。

    他忽然明白了,这条蛇,不吃他的刀。

    吃的是他的怕。

    他越怕,蛇越欢。

    情鼎里,老情的声音炸开。

    “控制住!”

    “恐焰越强,你越容易被反噬!”

    陆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把火焰,一寸一寸,往身体里压。

    手在抖,后背全是冷汗。

    衣裳,湿透了。

    火,终于被他压了回去。

    只剩刀尖上,一点灰黑色的火星,明明灭灭。

    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陆玖喘着粗气。

    “这地方,比我想的还疯。”

    林晚意看着他。

    “恐蛇的巢穴,在万魂窟最深处。”

    “你要独自进去。”

    顾风眠一下子急了。

    “又一个人?”

    “不行!”

    他横剑,挡在陆玖身前。

    “上次你去喜魔那儿,也是一个人。”

    “回来的时候,半条命都快没了。”

    “这次说什么,我也得跟着。”

    陆玖拍了拍他的肩。

    “你留下来,护住林姑娘。”

    “她神识里的蛇,随时会反扑。”

    “如果七天之内,我没出来。”

    “你们就出去。”

    顾风眠盯着陆玖的眼睛,那双眼睛,熬了七天,全是血丝。

    “你总说,会怕的人才能活。”

    “那你告诉我,谁替我们怕?”

    “你走了,我就得一个人扛。”

    “我不是怕死。”

    “我是怕,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陆玖沉默了一下,他把声音放低。

    “风眠。”

    “林晚意若是再被蛇咬一次,就是死。”

    “你守她,和跟我进去,一样是在拼命。”

    “我信你,才把命交给你。”

    顾风眠张了张嘴,没出声。

    半晌,他吐出一句。

    “那你他娘的,必须回来。”

    陆玖笑了一下。

    “好。”

    他转身,朝万魂窟深处走去。

    火把没带,只带了刀,和胸口的鼎。

    走了不到百步,周围,开始变了。

    黑暗,不再是黑暗。

    它慢慢化开,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雾。

    雾里有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陆……玖……”

    雾中,走出一个人。

    是霍守疆。

    老将军的脸,没有血色。

    眼睛,没有光。

    他穿着那身旧甲,胸前,还插着半截断刀。

    刀刃,锈得发黑。

    陆玖喉咙一哽,他想起了苍狼关。

    想起了城头那坛没喝完的烧酒。

    老将军说,酒越烈,心越烧得慌,就没空想那些死人了。

    陆玖记得老将军死的那天,他赶到的时候,城门已经破了。

    老将军一个人,一杆断枪。

    就站在门洞里,跟个死人一样,堵着。

    城里的兵,一个都没死。

    就他一个,倒在了门口。

    那天,陆玖没哭,他觉得自己不配哭。

    “陆玖,你怎么才来?”

    “我等了你好久。”

    陆玖喉咙一哽。

    “老将军,对不起。”

    霍守疆看着他。

    “你没有对不起我。”

    “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你连哭,都不敢哭。”

    陆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咬住牙,把那股酸,咽回去。

    “我哭过了。”

    “在没人的地方。”

    霍守疆没再说话,他的身影,慢慢散进雾里。

    陆玖继续往前走。

    雾里,又出现一个人。

    苏枕遥。

    她站在寒玉棺旁,棺材盖,是开着的。

    陆玖走近,棺中,躺着一个人。

    不是苏枕遥,是他自己。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只是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望着洞顶。

    他想起寒玉棺上,那行字。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那八个字,是她用剑意,在棺内壁刻的。

    刻了整整一夜。

    这三年,他每天擦那行字,擦到手指冻得麻木。

    擦到那八个字,亮起来,又暗下去。

    像她隔着冰,在对他说话。

    苏枕遥回头,看着他。

    “你看。”

    “我守了你三年。”

    “可你不知道。”

    陆玖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股寒,从脚底,一路爬到天灵盖。

    他盯着棺中的自己,那个自己,也盯着他。

    “我怕。”

    “所以,我才要走出去。”

    话音刚落,雾,散了。

    一条路,出现在脚下。

    路的尽头,传来蛇信子般的嘶鸣。

    陆玖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