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魂窟外三十里，干涸河谷尽头。

    那面镜子，就嵌在河谷最深处的石壁上。

    镜面极大，足有三丈高。

    通体幽蓝，像一块从地底挖出来的寒玉。

    镜面四周，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里，渗着极淡的蓝雾，雾里，飘着细碎的冰晶。

    吸一口，肺都凉得发疼。

    陆玖三人站在镜前。

    顾风眠缩了缩脖子。

    “这镜子，怎么比万魂窟还渗人。”

    林晚意盯着镜面，声音很轻。

    “玄冥镜。”

    “七情域里，最邪的一件旧物。”

    “它不照脸，照心。”

    “你心里藏得越深的东西，它照得越清楚。”

    老情的声音，从情鼎里透出来，比平时沉了三分。

    “这面镜子，是情帝当年留下的。”

    “他照过它。”

    “照完，就疯了。”

    镜中，映出三人的身影。

    只是，镜中的三人，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笑。

    嘴角，往上翘，眼睛，却都是冷的。

    像三张，从死人脸上扒下来的面具。

    顾风眠往后退了半步。

    “这什么鬼东西，怎么这么渗人。”

    林晚意没动。

    “它映出的，是你心里最不敢承认的自己。”

    陆玖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陆玖，先开了口。

    “你怕什么？”

    “说来听听。”

    陆玖没答。

    镜中的他，笑了。

    “你骗谁呢。”

    “你怕苏枕遥醒来之后，不再认识你。”

    “你怕到最后才发现。”

    “你为她做的一切，都只是情帝写好的剧本。”

    “你更怕，你连救她都救不醒。”

    “最后，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你怕你的鼎，早晚有一天，会连你一起吞了。”

    陆玖没反驳，因为镜中说的，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戳在他最软的地方。

    他胸口，闷得厉害，像有人，隔着皮肉，捏住了他的心。

    顾风眠盯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顾风眠，也在笑。

    “你怕什么？”

    “你怕祖爷爷的遗骨，你带不回去。”

    “你怕顾家，到你这一辈，就断了。”

    顾风眠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他盯着镜中那个笑。

    “你胡说。”

    镜中的顾风眠，笑得更深了。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顾风眠的脸，白了。

    林晚意始终没看镜面，她把脸，别向一边。

    像是早就知道，镜子里会照出什么。

    她走到陆玖身边。

    “你能面对它，已经是最大的胜利。”

    “但玄冥镜要的，不是你去面对它。”

    “它要你，彻底放下。”

    “怎么放下？”

    陆玖问。

    “不是放下它。”

    “是允许它，和你一起活下去。”

    “恐惧不会阻碍你。”

    “它可以，成为你的火。”

    陆玖点了点头，他盯着镜中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也在盯着他。

    “你想明白了吗？”

    镜中的他问。

    陆玖从怀里取出情鼎，鼎身，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

    “谢谢你，让我看见你。”

    “现在，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镜中的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又笑了。

    这一次，那笑不再嘲讽，而是，释然。

    镜面，开始裂开。

    裂纹，像蛛网一样，爬满整面镜子。

    咔的一声。

    玄冥镜，碎了。

    碎镜，落了一地，每一片，都还泛着那点蓝光。

    像碎了一地的眼睛。

    镜碎的瞬间，万魂窟真正的恐怖，显形了。

    被寒魂殿放出来的恐灵，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的像兽，四蹄着地，眼冒绿光。

    有的像人，只是脖子以下，全是黑雾。

    还有的，半兽半人，趴在天花板上，倒吊着往下看。

    它们不叫，只盯着人，一下一下，磨牙。

    顾风眠的剑，已经出了鞘。

    “这玩意儿，有多少？”

    林晚意指尖，已经夹了七八片银杏叶。

    “别数。”

    “越数，越多。”

    陆玖没回头，只把恐火又催旺了几分。

    灰火照亮的范围，又往外扩了三尺。

    恐灵被火一逼，齐齐后退。

    可退不到半息，又涌了上来。

    陆玖一马当先。

    “跟着我。”

    三人背靠着背，且战且退。

    顾风眠的剑，已经卷了刃，可他的脚步，一点没乱。

    一剑一个，砍翻扑上来的恐灵。

    剑锋过处，黑雾乱散。

    林晚意以银杏叶为器，叶子，一片片飞出去。

    银光过处，靠近的恐灵，被切成两半。

    陆玖用恐火开路，灰黑色的火焰，化成一条火龙，撕开一条裂缝。

    恐灵越来越多，陆玖的恐火，渐渐不支。

    火龙的势头，一点点弱下去。

    陆玖的火龙，又被一群恐灵咬散。

    林晚意抬手，三片银杏叶，钉进他身前的地面。

    “走！”

    陆玖顺势，重新聚起火龙。

    一头半兽恐灵，从他侧面扑来。

    顾风眠侧身一挡。

    “别分神！”

    他反手一剑，把那恐灵挑飞。

    陆玖喘着气，冲他点了一下头。

    又有三头恐灵，从头顶倒挂下来。

    林晚意一甩手，三片银杏叶，齐齐射出。

    三头恐灵，还没落地，就化成了黑烟。

    他怕了，越怕，灰火越旺。

    可旺得厉害，也烧得他心口发慌。

    情鼎里，老情的声音，绷得很紧。

    “恐焰的特性，是越怕越强。”

    “但你不能，被它反过来控制。”

    陆玖闭上眼，又睁开。

    他把那股慌，压进丹田。

    “我还能打。”

    最后的力量，全灌进刀里。

    灰火，爆了。

    一条火龙，撕开一个口子。

    三人，冲出了万魂窟。

    阳光，猛地砸下来，晃得人眼睛发花。

    陆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河谷里，传出很远。

    “我活着出来了。”

    “我真他娘的怕啊。”

    笑到一半，他咳了起来，咳出了血。

    顾风眠一把扶住他。

    “你疯了，还笑！”

    陆玖摆摆手，擦掉嘴角的血。

    “活着，不该笑吗？”

    林晚意从万魂窟里，慢慢走出来。

    她怀里，多了一个白布包好的罐子。

    “这是你祖爷爷的遗骨。”

    “我在万魂窟南面，找到的。”

    “他被困在玄冥镜的一角。”

    顾风眠愣住了，他盯着那个白布罐子，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双手，抖得厉害。

    他接过遗骨罐，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祖爷爷。”

    “孙儿来晚了。”

    “孙儿这就带您回家。”

    他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抬起头。

    陆玖看见，顾风眠的瞳孔深处，多了一层极淡的灰。

    情鼎里，老情的声音，只有陆玖听得见。

    “恐气，找上他了。”

    “这小子，如果扛不住。”

    “会变成第二个玄冥镜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