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行装。”沈莹下令，

    “诺。”曹忌躬身领命。

    沈莹转身，垂眸看向一直缩在角落阴影里的瘦小身影。

    女孩戴着无孔的古玉面具，双手攥着沈莹的一缕下摆。

    沈莹弯腰，握住女孩冰凉的小手：“起来吧，带你去洗洗。”

    客栈最内侧的厢房里，一口柏木浴桶正升腾着滚滚白雾。

    “你自己能洗么？”沈莹将女孩带到浴桶边，将换洗的细麻布长袍搭在屏风上，转头问道。

    女孩像是受了惊，右手打着简陋的木板夹板，完好的左手却抠住沈莹的裙角，浑身发抖：“别，别丢下我，求您。”

    “没人丢你。”

    沈莹走上前，将她紧抓不放的左手一点点剥开：“一身血污泥浆，进了水会发炎溃烂，我来帮你脱。”

    女孩像被抽去了骨头般，软绵绵地任由沈莹摆布。

    撕开黏连在皮肉上的羊皮外袄与破烂麻衣，沈莹的动作顿了顿。

    十一二岁的小女孩，骨瘦嶙峋，根根肋骨清晰可辨。

    背脊和双臂上布满了大片被阴冷地气侵蚀造成的青紫冻疮。

    “疼就喊出来。”沈莹将温水轻轻浇在她的肩头。

    水温烫得女孩微微一抖，但她咬住下唇，愣是没发出半分动静，只是喉间滚动着压抑的呜咽。

    沈莹用粗布沾了胰子，擦去她皮肉上的血痂：“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侧过戴着面具的脸，低声呢喃：“没有名字。您可以随便叫，什么都行。”

    “别在我面前一口一个‘您’，听着不顺耳。”

    沈莹洗净她满是泥垢的长发：“我叫沈莹，你比我小很多，可以叫我姐姐。”

    女孩的身躯僵住。

    温热的水流顺着她干瘪的脖颈流下，她有些难以置信地动了动耳朵，面具后的喉咙艰难吞咽了一下：“姐，姐姐？我有家人了？”

    沈莹洗去手上的泡沫，神色自若：“既然跟着我，就跟我姓沈吧。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我的名字占了个莹字，往后，你就叫沈星。”

    “沈星？”

    女孩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一点点拉开，露出别扭却纯粹的笑意。

    “莹莹，星星。我喜欢！姐姐，我好喜欢这个名字！”

    她伸出泡软的双手，不顾身上的湿水，扑在沈莹膝前，把那张灰白古玉面具贴在沈莹的掌心里。

    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近乎病态的依恋。

    沈莹摸了摸冰凉的面具边缘，指腹触碰到粗糙的卡扣：“一直戴着骨头都要长在一起了。难受吗？要不要取下来？”

    沈星整个人一僵。

    刚刚雀跃的气氛荡然无存。女孩跪在浴桶里，水波微微荡漾，她低垂着头，双手开始剧烈颤抖。

    “不行就算了，不要勉强。”沈莹没有强求，缩回手便打算去取干布。

    沈星却慌忙伸出带伤的手臂，一把拽住沈莹的袖口，泣不成声：“不是的姐姐！我不是不听话！我是害怕，我怕你看到我的脸，就觉得我是怪物，就不要我了。”

    沈莹看着她颤抖的肩头。

    在遮龙山，她见过献王被雮尘珠反噬时满脸蠕动的肉芽与青筋；在深渊里，她见过被掏空内脏的人皮长生灯。

    这世上还有什么怪物能吓退她？

    “怎么会。”沈莹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我的胆子大得很。不管你底下长成什么样，都不影响你现在是我的妹妹。”

    沈星抬起头，玉面具对着沈莹的方向，泪水顺着面具缝隙不断滴落。

    “好。”沈星哽咽着笑了一声，“但在摘下来之前，姐姐，我想给你讲个故事，我的故事。”

    沈莹在木凳上坐下，递给她一块干净的面巾：“你说，我听着。”

    沈星缓缓蜷缩在温水深处，声音低垂，思绪仿佛顺着腾起的雾气，一路飘回了遥远的冰川。

    “我原本生活在昆仑脚下的大山里。”

    “我的族人随水草迁徙，住在避风的石屋和地穴里。阿爹和哥哥很厉害，他们熟悉雪山里的每一条羚羊道，能徒手在冰缝里抓出活鱼。”

    五岁那年的冬天，风雪比往常更早地降临了昆仑南麓。

    小小的沈星穿着哥哥穿剩下的旧鹿皮袄，袖口磨得露出了草絮。她背着一只快要赶上她个头高的藤条草筐，踩着没过膝盖的深雪，在背阴的冻岩上用小骨刀一点点抠着干瘪的草药根茎。

    天色暗得极快，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冰峰顶上。

    山谷下方的天然避风石洞前，悬挂着两张破旧的牛皮门帘，那便是他们三口人的家。

    锅灶里的雪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但去冰湖捕鱼的阿爹和哥哥一直没有回来。

    小沈星有些不安，她放下草筐，垫着脚尖轻轻掀开了兽皮帘子。

    门外的大雪中，无声无息地伫立着一道雪白的身影。

    那人披着长及脚面的白袍，兜帽低垂，手中握着一根缠绕着黑色蛇皮的铜杖。

    哥哥曾经郑重地警告过她：在雪山里碰见穿白衣服的人，要像兔子见了大鹰一样，有多深就往石头缝里钻多深。

    小沈星吓得浑身哆嗦，像只受惊的小鹌鹑，猛地缩回洞里，拽紧了帘子。

    然而，帘外却传来了低沉而诡异的交谈声。来的人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咔嚓。”

    简陋的门帘被直接撕成粉碎！

    一只大手伸入，扣住了小沈星纤细的脚踝！

    天旋地转。

    她被那只大手倒提着拖出了温暖的石洞，整个世界在她的视野里倒悬过来。

    而在风雪肆虐的冻土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道身影。

    阿爹的脖子被整齐地切开，鲜血染红了大片白雪；哥哥的胸口被铜矛贯穿，手里还抓着半条冻僵的死鱼。

    十二名白袍执事静立在风雪中，每个人的另一只手里，都如同拎着牲口一般，倒提着一个年幼的女童。

    倒悬的视线中，阿爹和哥哥的血顺着雪坡流淌，迅速凝结成黑紫色的冰碴。

    寻常五岁的孩子，见到至亲惨死在眼前，早就哭得撕心裂肺。

    但小沈星没有哭。

    恐惧让她丧失了言语，她只是睁大一双纯净的眼睛，小手无力地抠着冻土里的砾石，任由寒风灌入口鼻，默默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