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主之物。”盗解眯起眼睛，指了指岩凹深处的一处篝火，“是山下的猎户，或者给轮回宗运杂物的苦役。”

    余烬旁，躺着两道裹在脏污羊皮袄里的身影，身侧横着几柄粗劣的铁头猎叉与短弩。

    沈莹面色漠然：“曹忌，夺马。”

    话音方落，岩凹内的一匹矮马似嗅到了生人气息，打了个响鼻，扬蹄嘶鸣。

    羊皮袄里的人影触电般弹起，抓起地上的猎叉，张口就要厉声呼喝。

    “唰！”

    一道极细的乌金冷芒在夜色中闪过。

    盗解手腕微抖，悬丝绞住左侧那名汉子的脚踝，发力一拉，那人重重砸翻在冻泥里，后脑撞上岩石，当场昏死过去。

    另一名披着鹿皮的高瘦羌人尚未看清来者，眼前已掠过高大的木影。

    羌人看着眼前毫无活人呼吸的青铜甲木人，吓得裤裆湿透，手中的猎叉当啷坠地。

    沈莹缓步走入岩龛。

    羌人身子剧烈筛糠，嘴唇哆嗦：“饶，饶命！小的是湟中下川的采盐客，不要杀我！”

    沈莹上前一步：“最近的城邑是哪座？距此多远？”

    羌人颤抖着指着峡谷出口：“出，出峡向东，七日脚程是于阗！”

    沈莹扫了一眼马背上的物资。

    粗粝的青稞麦粉、几大块风干羊肉，以及三口沉甸甸的水囊。

    “盗解，把他们捆在石缝里，塞住嘴。”

    沈莹没有杀他们，周围有牦牛，他们两个人挣脱后，可以骑着牦牛慢行，最差也可以杀牛饮血。

    盗解动作利落，乌金丝配合牛筋绳，呼吸间便将两人绑成了粽子，随手塞入岩壁夹缝。

    三匹矮马虽然受惊，但在苴虺身上的煞气压制下，很快温顺地低下了头。

    沈莹抓起一块风干羊肉，用短刃削下薄片，强迫自己细细咀嚼咽下。肉质酸硬粗粝，却迅速化作了驱散寒意的热量。

    她将泡了雪水的麦粉糊糊喂入盲女嘴中，女孩贪婪地吞咽着，面颊终于浮现出血色。

    “上马。”

    沈莹翻上一匹马背，将盲女揽在身前，用那件夺来的厚重羊皮袄将两人裹紧。

    盗解骑一匹，苴虺和曹忌则步行跟随。木质傀儡不知疲倦，步幅极大，速度丝毫不逊于山马。

    四蹄翻飞，踏破冰渣，一行人冲出背风岩龛，直奔峡谷出口狂奔而去。

    于阗王城，西市暗巷。

    沈莹靠在硬木椅背上，身上已换了一套当地胡商妇人的宽大粗麻裙。

    “只歇一宿，明早天不亮就出发。”沈莹揉了揉干涩的眼角。

    桌案正中，摊开着一张曹忌方从黑市淘换来的羊皮行军舆图。

    “怎么讲？”盗解半蹲在窗台横木上，手里抛着一枚精钢飞爪。

    曹忌伸出木指，自于阗向东沿白龙堆一线划去：“从这里出阳关，先要越过且末与若羌，中间是数百里滴水不生的瀚海流沙。以往有献王在，雮尘珠能辟邪祟，死气能控活尸，可如今我们没了那个暴君的威压，进了白龙堆遇上一场黑沙暴，就是全军覆没。”

    “白龙堆里不仅有风暴。”苴虺双手抱剑，立在阴暗的墙角，“有匈奴右贤王散落的溃兵游骑，还有精绝古城外残存的烂摊子。”

    苴虺看向沈莹：“李广利大宛之战已经结束，小国惧怕战乱，闭城自守。”

    沈莹皱眉：“改道走官道呢？顺着大汉的烽燧走。”

    “那更等于自投罗网。”苴虺冷冷吐出两个字。

    官道沿途全是汉军屯田校尉的戍堡。三步一盘查，五步一验符传。如今他们手中只有平阳侯府的一块旧令牌，遇上真正掌实权的大汉将领，根本遮掩不住。

    曹忌沉默片刻，忽然将手指点向图卷极其偏西的一块区域。

    “还有一个法子。”曹忌眼中泛起光彩，“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大宛，斩宛王首级，如今正提携万匹汗血宝马，督率数万大军东返。西域三十六国震怖，沿途龟兹、轮台等小国，纷纷派出王室子弟组成朝贡团，带着重礼质子跟在李广利军后前往长安拜谒天子。我们若能混进胡人质子的车仗，汉军哨卡绝不敢轻慢刁难。”

    “来不及。”

    沈莹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个提议：“李广利早在大宛拔营，如今已经是四月前后，大军前锋怕是已经进了玉门关。我们若折返西北去追质子车队，单程就要跑上三四个月，这叫南辕北辙。”

    盗解从窗台上跳了下来，无奈摊手：“还有一大麻烦，长安派来的几拨方士，带着卫青府上的死士，正在沿途各关各驿拿画像寻人呢。”盗解指了指沈莹，“先前有虚问那妖人使画皮蛊，好歹能遮掩面目。如今虚问被塞进木头娃娃，成了个神智皆无的白痴。你这张脸，一露面就会被扣下。”

    前路是狂沙与游骑，后路是死而复生的暴君，身边是显眼的机关战傀，正面还有汉廷天罗地网般的通缉。

    沈莹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微苦的盐茶水。

    “既然躲不掉，”沈莹缓缓站起身，指尖按在羊皮纸上的“长安”二字之上，“那就不躲了。”

    曹忌与盗解俱是一愣。

    “既然汉家方士在全天下翻地三尺找‘弄玉仙人’，”沈莹抬起头，目光清明冷静，“那我让他们得偿所愿。”

    曹忌悚然一惊：“主上不可！入长安岂不是要直面汉天子？那位雄主杀伐无度，痴迷神仙之术，若被他看出半点破绽，立时就是车裂之刑！”

    “汉帝见不见得到我，不取决于方士，取决于卫不疑。”沈莹冷笑了一声，“你们以为这‘弄玉仙人’的传言是谁散出去的？”

    “卫不疑在益州自剜双目换取生机，他图谋的是什么？是雮尘珠。他敢在秦岭脚下抛出弄玉图，引方士南下，绝不是为了真的给汉帝送一个神仙。”

    她看向曹忌：“卫不疑要拿我当奇货可居的筹码，我就借他的手除掉沿途所有麻烦。他既然想做执棋者，我便顺水推舟，在地方官府眼里，我是天子要的人，谁敢拦？谁敢搜战傀？”

    曹忌听得心中狂跳，随即躬身肃然一拜：“主上圣明。借敌之力破敌之势，是上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