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着她的白袍执事有些诧异地垂眸瞥了一眼。

    若是其他哭喊反抗的女童，早被他们一掌震碎颅骨或是喂下迷药打晕。

    “有些根器。”白袍执事冷冷吐出一句古藏语，顺手将她反绑。

    黑暗降临。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置身于昆仑山地底。

    巨大的发光真菌，如星河般垂落的荧光飞虫，奔腾咆哮的地下暗河，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仙境，然而，所有美轮美奂的景象，尽头都是累累白骨与血祭神坛。

    温水在木桶边缘泛起波纹。

    沈星蜷缩在水底，左手扣着浴桶内壁，声音在水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我被扔进了一个石头洞。”

    “门被关上之前，一个白袍祭司站在门口，像十几个新来的女孩宣读戒律。”

    沈星顿了顿，模仿成年男人的粗哑语调：“所有人都要戴上石洞里的面具。每日不定时会打开铁门，若发现你们没有佩戴，我就会将它缝在你们的脸上。”

    沈星把身子沉得更低，热水没过了她的下颌。

    “那张面具很沉，没有眼睛的孔洞，只有鼻梁和嘴部两道细缝透气。戴上去以后，整张脸都被冷玉包住，眼前彻底黑了。”

    “刚进洞的第二日，隔壁就传来了动静。”

    “那是个四岁的小女孩，大概是闷得受不住，偷偷把面具扯下来透气。铁门突然被拉开了。”

    白袍祭司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这批真是太不乖了，这么快就触犯戒律。”

    沈星的十根脚趾死死抠住桶底，水面剧烈晃动起来。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全是那个女孩的惨叫。”

    “她一直在哭，求祭司放过她，后来声音越来越弱，变成呜咽。”

    “祭司在门外吩咐药奴：‘给她治好，这可是尊贵的鬼母候选，不能死。不过以后测试能力麻烦了，还得把脸皮割开撕下来。’”

    沈莹坐在木凳上，指尖搭在膝头，她没有出言打断。

    沈星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

    “我吓破了胆。”

    “我连睡觉都用手死死按着面具，唯恐它掉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每隔一天，石门底下会推进来一碗发馊的青稞糊糊。吃完一碗，我就用指甲在门板最下方抠一道横杠。”

    “每天醒来，我都把那些竖线从头到尾摸一遍。”

    “后来门板抠满了，我开始摸墙壁。墙面上全凸凹不平，起初我以为只是碎石纹理。”

    沈莹挑了挑眉：“石壁上的刻痕？”

    “对。”沈星点了点头，“我什么都看不见，每天摸墙壁成了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一寸一寸地摸，顺着那些指甲抠出来的沟壑反复描画。用了整整几个月，那些杂乱的刻痕在我的脑子里拼成了一幅画。”

    “那是一个戴着面具的女孩，跪在地上，用手指在石壁上抠画自己。”

    沈星仰起戴着面具的脸，对着沈莹的方向：“那一刻我很绝望。原来在我之前，在这个黑洞里，已经有数不清的人做过一模一样的事。”

    “没过多久，对面石室里又有人疯了。那是个年纪大一点的女孩，她在黑洞里疯狂地笑。”

    祭司站在门外看了一眼：“怕不是疯了吧。”

    旁边的随从问要不要处理掉，祭司：“大胆，这说不定就是未来鬼母，治好，关回去。”

    沈星抱紧了自己的双膝：“我听到那阵疯笑，突然觉得我也要疯了。”

    “脑子里总有一股冲动，想把面具砸碎，想用头去撞墙。为了不让自己发疯，我开始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外面的风声，听那些白袍人走路的脚步声。”

    “只要他们开口说话，哪怕只是几个词，我就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学，一遍又一遍地念叨，保证自己不会忘记怎么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粗麻裙短了，小腿和手臂露在外面，被地下的冷风吹得生出冻疮。头发垂到了腰际，我每天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指当梳子，把长发一根一根梳理整齐。”

    “我不再数送饭的次数了，因为门上的竖痕已经刻满了整堵墙。”

    沈星的声音压得极低，透出森然的寒意。

    “我开始在墙壁上抠刻那些原有的凹痕。每天抚摸，每天加深。直到有一回，我摸清了整座石室里所有的画。”

    “那些刻痕画的全是眼球。但姐姐，那座石室里，没有一颗眼球是完整的。”

    沈莹目光一凝：“分裂的眼球？”

    “全是裂开的。”沈星重重点头，“每一颗凸起的眼珠正中，都被前人用石头或者断裂的指甲狠狠划开，分成两半。她们把所有的恨意、绝望、痛苦，全部融进了每一次抓挠里。”

    “她们在诅咒那座城。诅咒每一个戴白袍的祭司，诅咒那尊大石像，诅咒所有想把她们当成神明祭品的人。”

    沈星剧烈地喘息起来，瘦弱的胸膛起伏。

    沈莹跨前一步，伸出双手，将这个浑身冰冷透骨的女孩紧紧揽入了怀中。

    她想起了前世在小说中看到的考据与设定。

    杨参谋曾经仔细剖析过恶罗海城的毁灭真相。这座建立在矿脉之上的太古神城，因为击雷山的水晶矿脉发生了“晶颤”，整座山体坍塌断裂，城市彻底陷落，沉入了无底的风蚀湖之下。

    而在后世，胡八一与阿香踏入影子恶罗海城的祭坛时，同样是因为阿香与这片废墟产生共鸣，再次引发了击雷山的晶颤崩塌。

    这并不是地质运动的巧合。

    这股地脉崩塌的源头，是数百年间，被活生生关在石洞中折磨致死的成百上千名女童，用鲜血与断甲日夜不停抠出的诅咒。

    怨念汇聚成了引动虚数与地脉共振的死局。

    魔国最初选拔鬼母，用的是尚未睁眼的初生弃婴，在纯粹的黑暗中感知混沌。但到了衰落的轮回宗时期，为了维持神权统治，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新生儿，只能退而求其次，在雪山周边疯狂掠夺五六岁、已有自我认知的幼童。

    见识过人间光亮、品尝过至亲温情的孩子，哪怕关进再黑的石牢，心里埋下的也只有滔天的仇恨，绝不可能生出尊奉蛇神的纯净神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