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7章 段豹要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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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天,下午四点十二分。园区,中央院子,台阶底下。
段豹站在陈九斤前头三步。
院子里那三千人还站着。
站起来以后没有人再坐下。
段豹没有立刻说话。
他这一年多,说过的话不多。
多半是两个字。
在。
三个字的:记完了。
整句的,陈九斤记得一回。
第二百九十五天夜里,一层大厅。
那一回他说的是:我跟你去。
那一回陈九斤按住了他的肩膀,说了两句,他就没有再说。
今天是第二回。
段豹开口了。
“我跟你。”
三个字。
台阶底下没有人接。
院子东边。
有一个人拍了一下手。
又有几个跟上。
拍的人越来越多。
不是齐的。
有的拍得快,有的慢。
从东边往南边传过去。
传到后头那几排的时候,前头的还没有停。
陈九斤站在台阶最底下那一级。
他没有抬手。
他没有说“各位先别拍”。
他站着,等它停。
八分钟。
掌声慢下去了。
四点三十四分。
停了。
“这一回我不拦。”陈九斤说。
“第二百九十一天早上,我在这个院子里拦过一回。”
“那一回各位拍的是我。”
“我拦,是因为我那天说的那个数,是算出来的,不是我看见的。”
“今天这一回不是给我的。”
“今天各位拍的是他。”
“他要跟我走。”
“他自己站出来说的。”
“这一样各位都看见了。”
“我没有什么可拦的。”
陈九斤转过身,面对段豹。
“你跟我走,我先说三样。”
“三样说完你再答。”
“别急着点头。”
段豹站着没有动。
“头一样。”
“过了河,我第一件事不是回家。”
“我第一件事是去派出所。”
院子里那三千人,有一处动了一下。
“第二样。”
“我去,是去说我自己是谁。”
“说我这四年在这个园区做过什么。”
“说我打过多少通电话。”
“说我拿过多少提成。”
“说四年前有一笔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是从一个老太太手上出来的,那一笔是我打的。”
“说我第二百九十天在管委会念过一条账,那一条底下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我念过。”
“一样一样说。”
“说完了,我等着人家怎么办。”
“第三样。”
四点四十九分。
“你跟着我过去,你也得说你自己是谁。”
“说你在这个园区四年做过什么。”
“你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
“我不替你数。”
段豹的手垂在身侧。
“还有一句。”
“这一句最要紧。”
“你跟我走,不是我带你走。”
“是你自己走过去。”
“走过去以后,你要说的话——”
“我不替你说。”
院子里静着。
三千人里,前头那几排站得离台阶最近。
他们听得见。
第五十天那一回,一号楼一层,四百个人。
那一天他站在一个人跟前,说过一句话。
那一句是:要不要我替你说。
二百五十四天以前。
今天他说的是另一句。
段豹开口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做过什么。”
陈九斤看着他。
“那你说一样。”
“说一样你做过的。”
“现在说。”
“当着这些人说。”
段豹站在那儿。
他的两只手垂着。
五点零八分。
一分半钟。
“第八十几天。”
“三号楼后头那块空地。”
“有一个人跑,跑到墙根底下。”
“我把他按住了。”
“按住以后,我没有松手。”
“那天我按了多久,我不知道。”
“后来来了两个人,把他架走了。”
“他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他叫什么,我不知道。”
“我今天记得的只有一样。”
“他那件褂子的后领是破的。”
“我按住他的时候,手压在那个破口上。”
院子里没有声音。
陈九斤把本子拿出来了。
他站着写。
他写完,念了一遍。
“第三百零四天下午五点十分到五点十五分,园区中央院子,当着三千人。”
“段豹自己说的:第八十几天,三号楼后头空地,他按住过一个跑的人,没有松手,那个人后来被两个人架走。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他记得那个人褂子后领是破的。”
“这一段是他自己说的。”
“我一个字没有添。”
“也没有替他减。”
他把笔停住。
“往后到了那边,你还得说一遍。”
“那时候你说的,跟今天这一段要是不一样,人家会问你。”
“所以你今天说的时候,别多说,也别少说。”
“记不清的说记不清。”
“九哥。”
“嗯。”
“我今天说完了,我还能跟你走么。”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五点二十五分。
“你今天不说,我也不拦你走。”
“你今天说了,我也不能保你什么。”
“这两样跟你走不走,不搭界。”
“走不走是你的事。”
段豹点了一下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弯下腰。
台阶底下靠墙那儿放着一个布卷。
那是他早上就放在那儿的。
他把它拎起来。
他把带子往肩上一甩。
背上了。
“你带什么。”陈九斤说。
“三样。”
“说。”
“一件换洗的。”
“一双鞋。”
“本子。”
陈九斤抬起头。
“哪个本子。”
“你第二百九十五天夜里交给我那个。”
“还有夹在里头那九张纸。”
“还有后头那十七个名字。”
陈九斤伸出手。
“还我。”
段豹站在那儿。
“不还。”
陈九斤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
段豹把肩上那个布卷往上提了提。
“你交给我的。”
五点四十二分。
“那天你说了一句话。”
“你说:往后有人问这上头哪一条是怎么来的,你答得上来。”
“你说:我念的时候你都在。”
“我还给你,往后人家问的就是你。”
“问你,你是当事人。”
“问我,我是记的人。”
“当事人说的,跟记的人说的,不一样。”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的手还在半空。
一分半钟。
他把手放下了。
“你说得对。”
“本子你拿着。”
“过河那天,你自己交给他们。”
“交的时候你说:这是陈九斤写的,我从第二百九十五天起替他拿着。”
“别的你不用说。”
陈九斤看着他。
“我问你一样。”
“你哥呢。”
段豹的肩膀动了一下。
“不知道。”
“哪一天调走的。”
“我记不住。”
陈九斤没有立刻说话。
“你这三百零四天记了多少个日子。”
“记不清。”
“几百个。”
“几百个。”
“你哥调走那一天,你记不住。”
“记不住。”
下午六点零一分。
陈九斤没有再问。
他把这一样记下来了。
他写的是:
问段豹他哥哪一天调走的。他说他记不住。他这三百零四天记过几百个日子。这一个他记不住。
他写完,往页边挪了挪。
他划了一道竖线。
竖线右边,他写:
有的东西记不住,不是记性的事。
他没有描粗那道竖线。
院子里那三千人还站着。
天开始暗了。
食堂那边有人在敲锅沿。
那是开饭的信号。
没有人往食堂那边走。
段豹站在台阶底下。
“九哥。”
“明天几点走。”
“明天早上。”
“几点。”
“天亮。”
段豹把肩上那个布卷又提了提。
“那今天晚上还有事么。”
陈九斤把本子收进怀里。
他的右手放下去,落在腰上。
腰上那条皮带的左边。
挂着一串钥匙。
那个铁环套在皮带上,绕了一圈。
“有一样。”
“什么。”
“明天走之前,还有一样得办。”
六点十七分。
“什么。”
“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