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8章 当着三千人交出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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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零五天,早上六点十一分。

    园区,中央院子。

    天还没有全亮。

    东边那一片是灰的。

    院子里站着人。

    从台阶底下往东,往南。

    三千零二十九个。

    没有人喊过集合。

    五点半以后,人陆陆续续下来的。

    下来了就站着。

    陈九斤从一号楼出来。

    他走到台阶最底下那一级。

    他没有往上走。

    早上六点十七分。

    他把右手放在腰上。

    皮带的右边。

    那儿挂着一个铁环。

    铁环上七把钥匙。

    他低下头。

    他解皮带扣。

    皮带扣是硬的。

    他解开了。

    他把皮带从右边那两个裤襻里往外抽。

    抽了一半,卡住了。

    那个铁环套在皮带上,绕了一圈。

    第九十八天早上套上去的。

    那一天套的是一把。

    铁环那一圈压在皮带上,二百零七天没有动过。

    皮带那一段被压出了一道印。

    印子里头有一层锈。

    锈把铁环和皮带黏在一块儿了。

    他用两只手掰。

    掰了一下。

    没有下来。

    他换了个方向,往上顶。

    铁环松了一点。

    他把铁环往皮带头那一边推。

    一寸。

    两寸。

    推到皮带头,铁环掉出来了。

    落在他手里。

    从六点十七分半到六点三十分半。

    十三分钟。

    陈九斤把皮带穿回去,把扣扣上。

    他左手托着那个铁环。

    七把钥匙垂着,碰在一块儿,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

    “各位。”

    “今天我说三样,办三样。”

    “办完我就走。”

    “我今天不说别的。”

    “头一样,这个。”

    他把手里那个铁环举起来一点。

    “第九十八天早上七点四十,有人送了一把钥匙到我手上。”

    “送的人头一天夜里就走了。”

    “他没有说这把钥匙开哪一扇门。”

    “那天上午我把它套在皮带上,绕了一圈。”

    “到今天,二百零七天。”

    “中间我没有取下来过。”

    “今天取,用了十三分钟。”

    “铁环跟皮带黏住了。”

    六点四十二分。

    “那一天挂上去的是一把。”

    “今天是七把。”

    “我一把一把说。”

    他用右手把第一把捏起来。

    “第一把:一号楼一层那道铁门。”

    “第九十八天。”

    “第二把:仓上那个门。”

    “第一百二十几天,我记不准是哪一天。记不准的我就说记不准。”

    “第三把:账房那间屋。”

    “第一百七十三天。”

    “第四把:登记处那个柜子。”

    “第二百零一天。”

    “第五把:公仓。”

    “第二百零八天。”

    “第六把:兵器那间屋的外锁。”

    “第二百二十天。里头还有两把锁,那两把不在我手上。”

    “第七把:机房。”

    “第二百七十九天,断电那天夜里老陶给我的。”

    “七把。”

    “七把加起来,是我这二百零七天在这个园区能开的门。”

    “能开这七扇门的人,在这个园区说话有分量。”

    “分量不在我身上。”

    “在这七把上头。”

    “蔡三平。”

    蔡三平从台阶底下往前走了两步。

    他两只手抱着那一沓名册。

    他把名册往左臂上挪了挪。

    他腾出右手。

    陈九斤把那个铁环递过去。

    蔡三平接了。

    七把钥匙碰在一块儿,又响了一下。

    两个人的手都在铁环上。

    陈九斤没有松手。

    蔡三平也没有拉。

    一分半钟。

    “三平师傅。”

    “这七把不是给您的。”

    蔡三平抬起头。

    “这七把是给这个地方的。”

    “往后有人来收这个地方,您把它交给来收的那个人。”

    “交的时候,您把刚才我说的那七样再说一遍。”

    “哪一把开哪一扇门,哪一天到我手上的。”

    “说不准的,说说不准。”

    “记住了。”蔡三平说。

    陈九斤松手了。

    早上七点零三分。

    “第二样。”

    “屠师傅。”

    院子东边那儿,屠有德往前走过来。

    他今天来得早。

    五点四十他就在门口了。

    他手上没有那个木头盒子。

    “章我没带。”他说。

    “名册还没填完。”

    “我今天不是要盖章。”

    陈九斤转过身。

    台阶上头,阮玉兰旁边,摆着一摞东西。

    六本。

    高凯从台阶上把它们抱下来了。

    他把那一摞放在台阶最底下那一级上。

    “这是六本账。”

    “第一本,计工。第二本,公账。第三本,仓上的东西。第四本,抚恤。第五本,欠。第六本,第二百四十四天以前那一本旧的。”

    “第二百七十三天到第二百七十五天,您的人查过三天。”

    “抄了二百多页。挑了三十四个人当面对。”

    “那三天以后,这六本我没有再动过。”

    “第六本上头,第二百四十四天那一刀,前后接得上。”

    “今天我把这六本交给管委会。”

    “进那个柜子。”

    “为什么是这六本。”屠有德说。

    “名册的那一本呢。”

    “名册今天不交。”

    “名册还在填。”

    “还在填的东西,进不了柜子。”

    “进了柜子还往里添字,那本就说不清了。”

    “这六本不一样。”

    “这六本封了。”

    “封的意思是:往后一个字也不添。”

    “添一个字,就是改账。”

    “封了的东西才进柜子。”

    “活的东西留在这儿。”

    早上七点二十分。

    屠有德弯下腰。

    他把那六本抱起来。

    六本压在一块儿,有分量。

    他往上托了托。

    “这是第几件。”陈九斤问。

    屠有德愣了一下。

    “什么第几件。”

    “这六本进柜子,在你们那本查阅簿上是第几件。”

    “进柜子不用登。”

    “登记的是借出来的。”

    “那我请您加一样。”

    “加什么。”

    “加一行:哪一天,谁交的,交进来几本,从第几本到第几本。”

    “往后有人要看,他先看这一行。”

    “看了这一行,他就知道这六本是哪一天进去的。”

    “不知道哪一天进去的,往后有人说这六本是后来放进去的,您说不清。”

    屠有德抱着那六本。

    “我加。”

    “第三样。”

    陈九斤转过身。

    台阶上头。

    阮玉兰站在那儿。

    她手上是一本深蓝的簿子。

    封面包过布,布边磨出了毛。

    她走下来了。

    她走到台阶最底下那一级,站在他旁边。

    “这一本是第一百四十七天开的。”陈九斤说。

    “那时候它记的是一号楼。”

    “现在它记的是七栋楼。”

    “上头一共多少笔。”

    阮玉兰把簿子翻到最后。

    “一千一百零六笔。”

    “昨天夜里点的。”

    “一千一百零六笔。”陈九斤说。

    “这一千一百零六笔里头,有三样。”

    “一样是这个园区欠人的。”

    “一样是人欠这个园区的。”

    “一样是人跟人之间的。”

    “今天我走。”

    七点四十分。

    “这一本还在。”

    “往后有人会说一句话。”

    “他会说:我那一笔,我自己去要。”

    “今天我立最后一条规矩。”

    院子里那三千人,前头几排的人往前挪了一点。

    “这本上记的,谁也不许自己去讨。”

    “等法院。”

    院子里静着。

    第五排还是第六排,有一个人开口了。

    “要是等不来呢。”

    陈九斤看着那个方向。

    “那就一直记着。”

    “记到哪一天。”

    “记到有人来问的那一天。”

    “要是没有人来问呢。”

    “那就记着。”

    “我把为什么不许自己去讨,说清楚。”

    “自己去讨,讨得回来的,是拳头大的那个。”

    “讨不回来的,是本来就讨不回来的那个。”

    “讨到最后,这一千一百零六笔就成了几十笔。”

    “剩下那一千多笔,没有人再提。”

    “那这一本就白记了。”

    “记账不是为了讨。”

    “记账是为了到那一天,有人问:那四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时候这一本翻开。”

    “一笔一笔都在。”

    “大的在,小的也在。”

    “拳头大的那个在,拳头小的那个也在。”

    陈九斤转过身。

    阮玉兰站在他旁边。

    “这一本交给您。”

    阮玉兰把它抱在怀里。

    她抱得很紧。

    “陈九斤。”

    第一百五十天,她叫过一回。

    第二百九十八天夜里,登记处,她叫过一回。

    今天是第三回。

    “嗯。”

    “东西我收着。”

    “嗯。”

    她没有再往下说。

    早上八点零五分。

    陈九斤把怀里那个本子拿出来了。

    他翻。

    他翻到第二百九十八天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

    第二百九十八天,晚上十一点零九分半,登记处。

    那一行后头是空的。

    他把那一页转过来,给她看。

    “那一天你问我一句话。”

    阮玉兰低头看那一行。

    “我那天没有写。”

    “今天我也不写。”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

    “我今天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我不能写一样我不知道的。”

    阮玉兰把那本深蓝的簿子抱着。

    她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再问。

    陈九斤把本子收起来。

    他往大门那边看。

    段豹站在大门里头三步的地方。

    他肩上背着那个布卷。

    高凯站在他旁边。

    高凯怀里那个蓝布包不见了。

    陈九斤看了一眼。

    他没有问。

    他往大门走。

    他从台阶底下往东走。

    三千人站在那儿。

    他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人往两边让。

    让出一条道。

    那条道大概三步宽。

    没有人拍手。

    没有人喊。

    队列没有散。

    早上八点二十六分。

    他走到大门口。

    段豹跟上来了。

    两个人跨出门槛。

    门外那条道往南。

    走了三步。

    身后有一个声音。

    那不是喊。

    那是一个人报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

    不高。

    隔了两秒。

    又一个。

    也是三个字。

    隔了两秒。

    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

    从台阶底下往东,往南。

    一排一排往后传。

    第九十七天早上七点半。

    一号楼一层,四十块工牌翻过来。

    那一天翻的是牌子。

    今天报的是名字。

    陈九斤走在门外那条道上。

    他听见身后那些名字。

    一个接一个。

    他没有停。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