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6章 蔡三平说他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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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天,上午十点四十八分。园区,调度室。
“谁留下。”
屋里二十八个人。
三分半钟。
长桌左边,从里头数第四把椅子。
蔡三平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声。
“我留下。”
屋里没有人接。
七个楼的头目里,有两个转过头去看他。
戚宝仁把手上那支笔放下了。
长桌右边那一排,一个四号楼来的开口了。
他四十来岁。
“凭什么是他。”
屋里静着。
“您说。”陈九斤说。
“他打断过人的手。”
陈九斤没有答这一句。
他转过身。
他看着蔡三平。
“三平。”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蔡三平站在那儿。
“是真的。”
“几个。”
“十九个。”
屋里有一处响了一下。
是有人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桌上。
“十九个。”陈九斤说。
“这个数是您自己报的。”
“是我自己报的。”
“哪十九个,您说得出来么。”
十一点十分。
蔡三平抬起头。
“说得出来。”
“名字呢。”
“十九个名字我都记得。”
陈九斤把手放在长桌上。
“那您写下来。”
蔡三平看着他。
“写在哪儿。”
“写在这本名册后头。”
“另起一页。”
“写什么。”
“写十九个名字。”
“写哪一年。”
“写哪一栋楼。”
“写您记得的那一样:为什么打。”
“不许写‘他犯了规矩’。”
“写他那天做了什么,您那天做了什么。”
“记不清的写记不清。”
“写完了,您在底下签个字。”
“签完了,这一页跟名册装在一块儿。”
“名册有三份。”
“这一页也是三份。”
“园区一份,管委会一份,我带走一份。”
那个四号楼来的又开口了。
“他写了就完了?”
“不完。”
“那写它干什么。”
陈九斤转过身。
“他今天不写,往后有人问那十九个人是谁,得去翻。”
“翻的人要一间屋一间屋问,问到的人不一定还在。”
十一点二十五分。
“他今天写了,那一页就在名册后头。”
“往后谁要问,翻到那一页。”
“上头有十九个名字,底下有他的签字。”
“这一样不叫完了。”
“这一样叫:算得清。”
那个四号楼的人坐下了。
他没有再说。
园区,中央院子。
三千人。
不是列队。
从台阶底下往东,往南,站开了。
前头几排坐着,后头站着。
台阶上头。
陈九斤站在中间那一级。
阮玉兰在他左手边,抱着那一沓名册。
蔡三平站在台阶底下。
他没有上来。
“上午在调度室,我问了一句:谁留下。”
“底下我把那一问一答,跟各位说一遍。”
“问的时候屋里二十八个人。”
“三分半钟没有人应。”
“三分半钟以后,蔡三平站起来了。”
“他说了三个字:我留下。”
院子里有一处动了一下。
从台阶底下往东,第五排还是第六排。
有一个人喊了一声。
“蔡三平!”
那一声不是叫人。
那一声是从嗓子底下顶上来的。
院子里静了。
两点五十二分。
蔡三平转过身。
他往那个方向看。
他没有躲。
“你是哪一个。”
那个人从人堆里站起来了。
他三十来岁。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
蔡三平站在台阶底下。
“你不在那十九个里头。”
那个人的脸涨红了。
“我不在。”
“你打断的是我们楼另一个。”
“谁。”
那个人说了一个名字。
蔡三平没有立刻答。
一分半钟。
“他在。”
“第七个。”
院子里没有声音。
“前年六月。”
“二号楼二层。”
“那天他躲在楼梯拐弯那儿没有下来出工。”
“我上去把他拽下来。”
“他在楼梯上抓栏杆。”
“我掰他的手。”
“掰断的是右手。”
“中指跟无名指。”
“他后来在医务室躺了十一天。”
“第十二天他出工了。”
“出工那天我看见他手上缠着布。”
三点零九分。
“我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站着那个人的手在抖。
“他还在这个园区么。”蔡三平问。
“在。”
“他今天在这儿么。”
那个人往旁边看了一眼。
“在。”
“哪儿。”
那个人指了一下。
台阶底下往东,第九排。
一个人坐在地上。
他没有站起来。
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
中指跟无名指是弯的。
弯的角度不对。
蔡三平往那个方向走了三步。
他停住了。
他没有再往前。
“我今天不跟你说对不起。”
院子里那三千人,没有一个说话。
“我说了,你今天不好受。”
“你今天要是应了,你回去更不好受。”
“我今天说另一样。”
“前年六月。二号楼二层。楼梯拐弯。右手中指、无名指。”
“这一条今天下午我写在一张纸上。”
“那张纸夹在名册后头。”
“名册有三份。”
“这一条也有三份。”
“一份在这个园区。”
“一份在管委会的柜子里。”
“一份跟着他走。”
三点二十四分。
他往台阶那边偏了一下头。
“往后哪一天有人来问这一条,你不用说话。”
“你把那一页翻出来。”
“上头是我的名字。”
坐在地上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着蔡三平。
他没有说话。
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
他放回去了。
他还是没有说话。
蔡三平转过身。
他走回台阶底下。
陈九斤从台阶中间那一级走下来。
他走到最底下那一级站住。
阮玉兰把那一沓名册递给他。
陈九斤两只手接了。
他转过身。
“三平师傅。”
“这一沓是三千零二十九个人。”
“今天早上七点二十点完的。”
“上头六样:姓名,哪一年进来,几号楼几层,欠多少,园区欠他多少,家在哪儿。”
“最后那一样今天才开始填。”
“填完少说十天。”
“填完了,屠师傅带管委会的章来盖。”
“盖的时候我不在。”
“我明天走。”
“那天您替我听。”
“他念一遍那一天的总数。”
“您听着,您觉得对,您让他盖。”
“您觉得不对,您叫停。”
下午三点三十九分。
陈九斤把那一沓往前递。
蔡三平伸出手。
他伸的是右手。
伸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把右手收回去了。
他换了左手。
那只手上,小指短一截。
指头顶上是平的。
一道旧疤把指甲那块地方封死了。
他用那只手托住了那一沓名册的底。
名册在他手里滑了一下。
他用右手扶了一把。
他重新握好了。
他两只手抱着。
陈九斤看见了那只手。
他没有问。
蔡三平抱着那一沓名册。
他站在台阶底下。
他往院子里那三千人看了一圈。
他从东边看到南边。
他看完了。
他开口了。
“我打断过十九个人的手。”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得看着最后一个人走。”
陈九斤把上衣的扣子解开了。
他把身上那件夹克脱下来。
洗白的。
肩线塌着。
袖子短一截。
他把它叠了一下。
三点五十五分。
他递过去。
“三平师傅,这件我还您。”
蔡三平抱着名册。
“你穿着。”
“过河那边冷。”
“我今天不能穿您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明天走。”
“我走了以后,这件衣裳在我身上,就是您给我的一样东西。”
“您给我的东西,我记在账上。”
“我这一走,那一笔就跟着我走了。”
“我不带走。”
蔡三平站在那儿。
他腾不出手。
阮玉兰从台阶上下来。
她把那件夹克接过去了。
她搭在自己胳膊上。
“我替他拿着。”
院子里那三千人。
有人站起来了。
不是一块儿站的。
是一处一处站起来的。
站起来的人没有喊。
也没有拍手。
他们就那么站着。
台阶东边。
有一个人从人堆外头往前走。
他穿过前头那几排。
他走到台阶底下。
他站在陈九斤前头三步的地方。
四点十二分。
段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