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五十章 青禾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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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纸上的第二个字浮出来时,谢听雪先把剑按住了。【青。】
第三个字没有停顿。
【禾。】
三个字并排出现在昏暗石台上。
孟青禾。
没人说话。
倒河在石台四周静静逆流,那些刚被救上来的“将死者”也像察觉到什么,不再哭闹。柳春娘抱紧孩子,沈砚低着头,修船老人手里还攥着那截腰封。
陆临渊走近半步。
谢听雪伸手拦在他胸前。
“你刚说过,别碰桌。”
“我知道。”
“知道就站着看。”
她语气平静,手却没有立刻收回。
陆临渊看了一眼那只手。
谢听雪这才放下。
青纸继续显字。
【籍属:黄泉旧渡。】
【现状:未死。】
钱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未死也能写?”
下一行出现。
【死期:十二日后。】
沈砚脸色比看自己名字时更难看:“她也被人替着请死?”
最后一行慢慢浮出。
【申请人:孟青禾。】
这一次,连陆烬都抬起了头。
钱掌柜脱口而出:“她自己写的?”
陆临渊没有回答。
他认识孟青禾。
她会为了救人进黄泉,会拿自己的命去赌,却绝不会安安静静给自己填一张“十二日后赴死”的纸。
除非有另一层原因。
或另一只手。
顾长庚蹲在石台边,没碰青纸,只观察字迹。
“字是她的?”
陆临渊看了几息。
“像。”
“像多少?”
“九分。”
谢听雪道:“剩下一分呢?”
“她写‘禾’最后一竖,习惯往左收。”陆临渊指着纸,“这个字往右。”
陆烬忽然道:“人在很急的时候,习惯会变。”
陆临渊看向他。
“你想说她真的申请了自己的死?”
“我说可能。”
“你看见她死了吗?”
陆烬握紧帝灯。
灯焰闪了两次。
他闭眼。
这一次比看柳石山更久。
足足十息。
他睁眼时,眼底竟有明显困惑。
“没有。”
钱掌柜松气:“那不就——”
“也没有她活着。”
众人安静。
陆烬盯着青纸。
“十二日后,所有我能看见的路里,都没有孟青禾。”
“不是死。”陆临渊道。
“那是什么?”
“你看不见。”
陆烬的脸冷下来。
这句话正刺中他最在意的地方。
帝灯能让他看无数未来。
可棋外之路已经证明,有些东西就是不在灯里。
现在,孟青禾也不在。
石台下面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在水底笑。
谢听雪剑锋立刻转向河面。
“出来。”
没有人出来。
反而是青纸背面慢慢洇出一行新字。
【请者已过第一关。】
第二行。
【余十一日。】
钱掌柜骂:“什么关?”
顾长庚道:“纸在计时。”
“撕了。”程峤不在,钱掌柜替他把最直接的话说了。
谢听雪却先问陆临渊:“能撕吗?”
陆临渊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棋城那些被写错却照样能开门的死纸。
纸可能只是表面。
真正的东西在河里。
“先别毁。”
钱掌柜烦躁:“又留着?”
“留证。”
“每次留证都差点把命留了。”
“所以这次你拿。”
孟青禾三个字出现以后,陆临渊脑中先浮出的不是她拿剑的样子。
而是很久以前,她蹲在火边烤一只冷馒头。
那天雨大,她把唯一干燥的一面烤糊了,仍若无其事掰掉黑边递给别人,自己吃里面湿的。
这种人会给自己写“十二日后赴死”吗?
会。
如果她觉得必须。
可她不会写得这么干净。
她真要赴死,多半还会在纸角补一句骂人的话,或者先把欠谁的钱、谁的药、谁家的孩子安排清楚。
眼前青纸太整齐。
整齐得不像她。
谢听雪显然也想到类似的事。
“她若真写,纸上不会只有这些。”
钱掌柜问:“还会有什么?”
“至少会写让我别去。”
陆临渊道:“也可能写让我去晚点。”
谢听雪看他:“为什么?”
“怕我添乱。”
“你倒有自知之明。”
这种时候还能说出两句像平常的话,钱掌柜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他认识这些人久了,知道真正怕到极处的时候,他们反而会更安静。
陆烬却在旁边一直盯着青纸。
“十二日。”
他突然开口。
“什么?”
“如果现在赶去黄泉边境,最快多久?”
修船老人想了想:“这河不讲路。顺时一日,逆时十日。”
“那就不确定。”
陆烬眉心越皱越深。
这正是他最讨厌的答案。
不确定。
帝灯忽然在他掌中亮起。
他看见许多未来片段。
有一条里,陆临渊立刻撕掉青纸,孟青禾第七日失踪。
有一条里,众人不管青纸,十二日后黄泉大门开,成千上万魂影涌入人间。
有一条里,他们提前赶到,孟青禾亲手杀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还有更多画面,全在最关键处断掉。
陆烬额头渗汗。
“我能看见她周围的事。”
陆临渊问:“看不见她?”
“看不见。”
“那就别替她补。”
“可十二日——”
“我知道十二日。”
陆临渊声音不高,却让陆烬停了。
“我比你更想现在就知道她在哪。”
陆烬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能等?”
“我没等。”
陆临渊把外袍下摆撕下一条,递给钱掌柜包青纸。
“我是在出发前先把能带的证据带上。”
他转头问柳春娘、沈砚和修船老人谁愿一起走。
柳春娘要回去找公公。
沈砚也要送药。
修船老人却留下。
“我不知道家在哪了。”
钱掌柜道:“那先跟我们。”
老人问:“管饭?”
“管。”
“有酒?”
“没有。”
“那我考虑一下。”
他嘴上考虑,人已经坐稳船尾。
这点小事让紧绷的气氛松了半分。
谢听雪趁众人收拾东西,走到陆临渊身侧。
“陆烬刚才看我。”
“我看见了。”
“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死在你面前。”
“嗯。”
“别记在心里。”
陆临渊转头。
谢听雪神色很平静。
“如果真有那一天,先救能救的。别因为他一句话,从今天就开始替未来活。”
陆临渊看了她一会儿。
“你也一样。”
“什么?”
“别因为知道可能死,就少做想做的事。”
谢听雪轻轻挑眉。
“比如?”
陆临渊一时没答。
钱掌柜远处喊:“船要翻了!你俩有话上船说!”
青纸被包起前,谢听雪又仔细看了一遍“孟青禾”三个字。
她不熟孟青禾的笔迹到能分每一横,却熟她这个人。
“她写字很快。”
“嗯。”陆临渊道。
“快的人通常懒得把横画这么平。”
陆临渊低头看。
三个字工整得近乎刻板。
像有人花了很久模仿。
“还有。”谢听雪指纸角,“太干净。”
钱掌柜问:“纸干净也有问题?”
“她常随手拿东西压纸。”
“你怎么知道?”
“见过。”
“压什么?”
“剑、碗、药瓶,什么顺手用什么。”
陆临渊忽然笑了一下。
“有次她拿半只烤番薯压信。”
“后来呢?”
“信上全是油。”
钱掌柜想象了一下,觉得这张过分整洁的青纸确实越来越不像本人。
可不像,不等于不是。
也可能孟青禾写这张纸时恰好很认真。
所以他们仍不能替她下结论。
这份克制比“相信朋友绝不会这样”更难。
因为真正相信一个人,也包括承认她可能做出自己不理解的选择。
谢听雪最后道:“找到她再问。”
陆临渊点头。
谢听雪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她忽然回头。
“比如以后再说。”
她语气仍淡。
耳后却被帝灯残光映得有一点红。
陆临渊站了一息才跟上。
钱掌柜愣住:“凭什么我拿?”
“你最会保账。”
“……这话我爱听。”
他找来一块干布,小心把青纸连同铁匣一起包起。
就在布包收紧的一瞬,倒河突然倒卷。
不是水涨。
是整条河像被谁从前方猛地抽走。
破船开始向石台外滑。
那些沉舟、死者、雾门全被一起往下游卷。
陆临渊一把抓住柳春娘的肩,把她和孩子推进船舱。
“全上船!”
沈砚去扶修船老人。
老人却先抓船舷:“我来掌舵。”
钱掌柜急道:“你连自己名字都忘了!”
“船没忘。”
老人咧嘴,露出缺了两颗的牙。
他坐上船尾,把一根断橹插进水里。
“都坐稳!”
这条由他几十年前补过的破船,在倒河突然发疯时竟真的稳住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让最后两个人上船。
陆烬站在石台另一端,没有动。
陆临渊回头:“走!”
陆烬低头看帝灯。
“我要往另一边。”
“哪边?”
“灯在叫我。”
“又来?”
陆烬抬起头。
这一次他眼里没有被迷住的黑水。
只有很清醒的疲惫。
“我知道你不信灯。”
“我是不信拿灯的人永远对。”
“那就等着。”
陆烬后退一步。
石台后的雾裂开一条金缝。
“你迟早会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死在你面前。”
陆烬看了眼谢听雪。
又看回陆临渊。
“到那时,你会想知道有没有一个最好的未来,能让她活。”
谢听雪眼神骤冷。
剑已出鞘半寸。
陆临渊却没有被激怒。
他只是看着陆烬。
“真到那一天,我先问她想怎么活。”
陆烬笑了。
“你现在当然这么说。”
金缝合拢。
他带着帝灯消失。
倒河轰然卷走石台。
破船被水势推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钱掌柜死死抱着那只青纸铁匣,骂声被风吹散。
修船老人握着断橹大笑。
“这河疯了!”
陆临渊抓住船桅,抬头看前方。
雾正在裂开。
一片从未见过的黑色原野出现在河尽头。
河岸立着一块歪斜石碑。
上面只有四个字。
【黄泉边境】
而钱掌柜怀里的青纸,隔着布包又渗出一小点湿红。
倒计时变了。
【余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