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四十九章 谁写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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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悬在半空的笔没有人握。

    笔尖却一点点落墨。

    第一笔是横。

    第二笔是竖。

    钱掌柜站得最近,盯了两眼便皱眉:“它在写名字。”

    陆临渊没有上石台。

    “都别靠桌。”

    谢听雪问:“砍笔?”

    “先看它写谁。”

    “等写完,门可能就开了。”

    “所以你准备好砍。”

    谢听雪把剑横在身前。

    笔尖落下第三笔。

    名字只写了一个“柳”。

    后船上的柳春娘脸色刷地白了。

    她怀里孩子正睡着。

    “是我?”

    第四笔下去。

    不是“春”。

    是“石”。

    【柳石……】

    柳春娘一下松气,又立刻愣住。

    “我公公叫柳石山。”

    “还活着?”钱掌柜问。

    “活着。腿不好,在家守渡口。”

    笔继续写。

    【柳石山。】

    下一行:【今夜子时。】

    最后一行:【自请赴死。】

    柳春娘抱着孩子往前冲,被顾长庚拦住。

    “他不会自己请死!”

    “知道。”顾长庚道,“你先别碰台。”

    石台四周已经冒出细细黑烟。

    陆临渊盯着那张纸。

    “陆烬,你看得到柳石山吗?”

    帝灯在陆烬手里轻轻摇晃。

    他闭眼。

    几息后睁开。

    “看不到。”

    “死了?”

    “不。”陆烬脸色难看,“未来里没有这个人。”

    柳春娘急得声音发颤:“什么意思?”

    陆烬没有回答。

    陆临渊替他说:“不是死了。是被先从未来里拿掉了。”

    钱掌柜骂了一句。

    悬笔又开始动。

    第二张。

    第三张。

    一个个名字被写出来。

    有些是他们不认识的人。

    也有刚救上来的。

    【沈砚。七日后。】

    沈砚看见自己名字,脸都青了。

    “我不请!”

    他扑上去。

    谢听雪比他更快。

    剑鞘横扫膝窝,把他直接打跪在台阶下。

    “别替它完成。”

    沈砚喘得厉害。

    “可那是我的名字!”

    “所以更别拿命去抢。”

    悬笔写得越来越快。

    白纸像雪一样从桌上滑落,掉进倒河。

    每掉一张,远处雾里便有一扇门亮起。

    顾长庚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不是笔在写。”

    “什么?”

    “墨从桌子里上来。”

    他指向桌脚。

    三十六支笔出现后,顾长庚先认出了其中四支。

    不是认笔。

    是认笔杆上的朝纹。

    “昭宁、青梧、北玄、旧越。”

    钱掌柜道:“九朝也才九支,这里三十六支怎么算?”

    “不是朝数。”

    顾长庚沿铁匣看过去。

    每支笔尾都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兵、粮、狱、医、籍、渡……

    像三十六种不同的事。

    陆临渊没有用“权”这个字。

    那太像他们刚离开的九帝旧局。

    他只说:“有人把人的死,也分门别类交给不同的笔写。”

    钱掌柜脸色很难看:“死还要分谁管?”

    “活着都分,死了更容易分。”顾长庚道。

    悬笔断墨以后,其他三十五支并没有动。

    可柳石山那张纸仍在发热。

    柳春娘隔着几步看,恨不得扑上去撕烂。

    陆临渊让她把自己知道的父亲事情全说出来。

    “他腿什么时候坏的?”

    “十年前翻船。”

    “最爱吃什么?”

    “腌萝卜。”

    “怕什么?”

    柳春娘愣住:“他……怕猫。”

    钱掌柜没忍住:“守渡口的老头怕猫?”

    “小时候被野猫抓过。”

    “还有呢?”

    “嘴硬。冬天咳得厉害也不肯烤火,说木柴贵。”

    她越说越多。

    说到最后,自己眼泪掉下来。

    “他不可能请死。他连一把破柴都舍不得烧。”

    陆临渊点头。

    这比任何一句“我相信他”都有分量。

    一个怕猫、爱腌萝卜、咳嗽也舍不得柴火的老头,不该被一张字迹端正的纸轻易改成“自请赴死”。

    钱掌柜把这些全记下。

    “回去给他看?”

    柳春娘哭着笑:“他看不懂。”

    “那你念。”

    “念他怕猫,他会骂死我。”

    “那更说明活着。”

    几个人正说着,河底黑线再次冒头。

    这次不是一条。

    足足七条。

    七条黑线分别钻向七支笔。

    谢听雪先动,剑走极低,一式横扫贴着桌脚掠过。第一条断,第二条缩,第三条绕过剑锋缠向她手腕。

    她不回剑,左手直接抓住桌沿,整个人借力腾起,黑线从她脚下穿过。

    顾长庚一张雷符贴在铁匣侧面。

    雷不往河里走,只在铁匣上炸。

    震动让七支笔同时跳起半寸。

    陆临渊趁这半寸空隙用剑鞘拍飞其中两支。

    钱掌柜抱着账册蹲地:“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读书人危险。”

    顾长庚道:“笔不是读书人的错。”

    “那你别让它写我。”

    短短十几息,四人没有毁任何一张已写姓名的纸,只把七条新墨线全切断。

    这一场打得没有血,却比斩尸更让人背后发冷。

    七条黑线被斩断后,石台忽然震了一下。

    铁匣里的三十六支笔同时翻面。

    笔背全有旧刻痕。

    顾长庚借帝灯余光逐个看过去,发现每一支上都不是完整名字,而是极短的代号。

    【兵亡】、【病亡】、【刑亡】、【水亡】、【火亡】……

    钱掌柜越看脸越黑。

    “连人怎么死都先分好了?”

    “像旧差役。”顾长庚道。

    “谁的差役?”

    “黄泉的,或者比黄泉更早。”

    陆临渊没有让他继续猜。

    猜多了又会先把路走窄。

    他更在意那空着的最后一格。

    【退】字太旧,边缘被反复磨过,像很多人摸过。

    却没有笔。

    “为什么三十六种死都有笔,退没有?”谢听雪问。

    修船老人盯着那格,忽然说:“以前船上也这样。”

    众人看他。

    “什么这样?”

    “渡船有三十六块牌。”

    “还有一块?”

    老人摇头,捂住额角。

    “想不起来。只记得有人上船以后又想下去,船夫会骂……骂什么……”

    他脸痛苦地皱起。

    钱掌柜立刻道:“别想了。”

    “差一点。”

    “差一点也别硬拽。”

    老人却死死抓住船舷。

    半晌,他终于挤出一句:“‘没过桥,就还能回头。’”

    这句话说完,他整个人像虚脱一样靠下去。

    陆临渊心里一震。

    没过桥,就还能回头。

    九帝旧诏里曾有“乱平交印”。棋城主位里有被刮掉的“退”。寒江的三十七矿牌总留一个空位。

    现在连死河旧舟都出现类似痕迹。

    不是偶然。

    有人很早以前就给许多路留过“回头”的地方。

    后来又有人把它们一点点刮掉。

    谢听雪低声道:“先记。”

    陆临渊点头。

    仍不下结论。

    钱掌柜在账册上写了七个字:

    【没过桥,还能回头。】

    写完,他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这个比答案值钱。”

    因为他们越来越清楚:真正危险的不是某个会动的死人,而是一张纸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先替你写完了结局。

    石台下面,一条极细的黑线正从河底钻出,沿桌腿进入笔杆。

    “砍线。”陆临渊道。

    谢听雪动了。

    她没上桌,绕到石台侧面,剑尖贴着桌脚往下削。

    黑线像蛇一样缩开。

    第一剑落空。

    第二剑她故意慢了半拍。

    线果然重新探出。

    谢听雪手腕骤转,剑锋由削变挑。

    那三十六支笔安静下来以后,石台上反而显得更冷。沈砚蹲在边缘,一遍遍默念母亲的名字,像怕下一张纸就轮到她。钱掌柜听烦了,却没有制止,只把账册往他怀里一塞:“别只念,写。”沈砚手抖得厉害,还是把“林素”两个字写了十遍。写到最后一遍,字终于不抖。他抬头问这有什么用。钱掌柜说:“不知道。可真有人想把她写死,至少你先写过她活着。”

    嗤!

    黑线断了。

    悬笔啪地掉在桌上。

    所有白纸同时停住。

    柳春娘腿一软,坐在地上。

    她抱着孩子,嘴里只反复念:“我公公还活着……他还活着……”

    钱掌柜蹲到她旁边。

    “回去以后第一件事,给他写信。”

    陆临渊看着那十遍“林素”,没有说纸能救谁。他只是把账册还给沈砚。倒河里最可怕的,就是有人先替活人写完最后一页。既然如此,哪怕只是多写几笔“还活着”,也总比什么都不留下强,哪怕只多留下一个名字。

    “他不识字。”

    “那找人念。”

    “他耳背。”

    “那就写大点。”

    柳春娘被他说得眼泪里带出一点笑。

    陆临渊没有笑。

    黑线虽然断了,河底还有东西在动。

    石台下面传来木轮转动声。

    咔。

    咔。

    像一台停了太久的老机器重新被人拨醒。

    桌面忽然向两边裂开。

    露出下面一只铁匣。

    匣中整整齐齐放着三十六支笔。

    每支笔上都有不同朝代的纹样。

    只有最右边一格是空的。

    空格旁刻着一个很旧的字。

    【退】

    顾长庚伸手去摸,陆临渊挡住。

    “别动。”

    “你见过?”

    “矿井、九灯门、帝印里都见过。”

    钱掌柜小声道:“又是它。”

    帝灯忽然自行抬高。

    陆烬脸色一变。

    不是他抬的。

    灯火照到铁匣最深处。

    那里还压着一张纸。

    不是白纸。

    是青色。

    纸边尚新,像刚裁下来不久。

    悬笔已经断墨。

    那张青纸上的字却自己一点点浮了出来。

    第一个字。

    【孟】

    陆临渊眼神瞬间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