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五十一章 活人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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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原野没有风。破船离开倒河时,船底先传来一阵细密的刮擦声,像无数指甲贴着木板往后挠。修船老人把断橹横在膝上,侧耳听了两息,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别踩船头。”
钱掌柜刚抬起的脚停在半空:“怎么?”
“下面有东西跟。”
话音刚落,船头往下一沉。
不是撞石。
一只青白色的手从黑水里探出来,五指准确扣住船舷。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水面没有半点浪花,十几条胳膊像从一块墨里长出来,沿着船身无声往上爬。
谢听雪已经起身。
她没拔剑,只把剑鞘往下一压。第一只手刚攀过船沿,腕骨便被鞘口卡住。她右脚踩住船板,腰胯往后半寸,借船身向前的惯性猛地一拧。
咔。
那条手臂从肘部反折,却没有血。
手臂落回水里,断口里涌出的不是骨头,是一张卷成细筒的灰纸。
“纸做的?”钱掌柜探头。
“别伸脸。”陆临渊抬手把他后领一拽。
下一刻,水里三条手臂同时甩出。
灰纸在半空展开,纸角锋利得像薄刃,擦着钱掌柜鼻尖掠过去,钉进桅杆。木头被切出半寸深的口子。
钱掌柜脸都白了:“这地方连纸都想杀人?”
“不是杀。”修船老人盯着纸面,“是拦。”
那张纸上只有两个字。
【验生】
船继续往前。
黑色原野越来越近。河岸没有泥,没有草,只有一条灰白石路从水边一直伸进雾里。路口立着三根歪木桩,中间挂一盏没有火的灯。
灯下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打了七八层补丁的棉袄,脚边摆一只卖馄饨的小炉,锅里真的冒着热气。若不是她脖子上那道把头几乎割掉一半的伤口,这地方看着和人间小渡口没什么两样。
“活人,下船。”老太太拿勺子敲了敲锅沿。
钱掌柜先看她,又看锅:“你这馄饨……谁吃?”
“死的吃,活的也能吃。”
“吃了会怎样?”
“花钱。”
钱掌柜立刻放松:“那还好。”
谢听雪看了他一眼:“你对死后的买卖倒很有信心。”
“只要明码标价,我都尊重。”
陆临渊已经走到那盏无火灯前。
灯下垂着三根细绳。红绳写“来”,白绳写“去”,最细的一根黑绳没有字。
老太太指了指红绳:“从哪来?”
“倒河。”
“去哪?”
“找人。”
“找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
老太太抬眼,第一次认真看他。
“黄泉边上找活人,晦气。”
钱掌柜忍不住道:“在黄泉嫌活人晦气?”
“死人也讲究。”老太太舀起一只馄饨,“活人事情多。”
她说完,把勺子递到陆临渊面前。
“喝一口。”
谢听雪按住剑柄:“为什么?”
“验生。”
“刚才水里那些手也是?”
“那是前一道。能躲开纸手,说明会疼。喝了这口汤,说明还知道烫。”
钱掌柜小声嘀咕:“你们黄泉验活人挺朴素。”
老太太没理他。
陆临渊接过勺子,没有立刻喝。他先闻了一下。葱花,胡椒,猪油,还有一点很淡的苦药味。
“孟青禾来过?”
老太太握勺的手停了。
谢听雪目光一凝。
“你怎么知道?”
“汤里有她常用的避阴草。”陆临渊道,“她嫌这药太苦,煎给病人时总会加胡椒压味。”
老太太盯了他几息,忽然把勺子收回去。
“不验了。”
“为什么?”
“能把她那点破习惯记这么清楚,八成真认识。”
她转头冲雾里喊:“老瘸子!开门,有人来找孟大夫!”
雾里响起链条拖地声。
灰白石路尽头慢慢显出一座门。
门不是城门,只是两根歪柱夹着一块发黑的旧匾。匾上原本似乎有字,被雨水和岁月磨得只剩最后两个。
【边渡】
门刚打开一条缝,里面就冲出一个孩子。
孩子七八岁,脸色白得发青,腹部插着半截木片,跑起来却飞快。他后面追着个独臂男人,一边跑一边骂:“让你别动!你死了还这么能折腾!”
孩子一头撞到谢听雪腿上。
谢听雪下意识扶住他。
入手冰凉。
孩子仰头看她:“姐姐,你是活的吗?”
“嗯。”
“真好。”
“哪里好?”
“手是热的。”
他说完,很自然地把自己冰凉的小手塞进她掌心,像只是想借一点温度。
谢听雪身体微微一僵。
她没有抽手。
独臂男人追到近前,喘着气道歉:“对不住,这孩子刚缝完魂口,非说要出来看活人。”
“谁缝的?”陆临渊问。
“孟大夫。”
这三个字让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独臂男人没察觉,指着城里:“她这几日忙疯了。边渡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多了很多没死透就被送来的活人。孟大夫骂了三天,说谁再敢往活人脖子上提前挂死牌,她就把谁的牌塞回谁嘴里。”
钱掌柜眼睛亮起来:“是她。”
这句话几乎不用证据。
太像孟青禾了。
进门没走多远,前面忽然乱了一阵。
一个背药篓的年轻人倒在石街上,脸朝下,双手死死抠住砖缝。明明还在喘,他脚边的影子却像被什么拽住,正一点点朝旁边巷口滑。
巷口站着个卖纸鞋的老头,已经死得半边脸发灰。他把摊子一掀,扑过去抱住年轻人的腰。
“帮一把!这小子今早还说要回去娶媳妇!”
谢听雪先到。
她没有去抓影子,而是一剑钉在影子与墙缝之间。剑锋入石,嗡的一声,黑影像被绊住,猛地往回弹。
陆临渊同时蹲下,把年轻人翻过来。
胸口没有伤,脖子上却挂着一块刚写好的青牌。
【陈九,今日死。】
年轻人睁着眼,意识已经模糊:“我……没死……”
“知道。”陆临渊把牌子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先到者为准。】
钱掌柜看得火起:“人还没到,名字先到了,黄泉就收?”
卖纸鞋老头喘着气骂:“以前不这样!以前人死透了才点灯,这几年才开始乱!”
孟青禾的名字还没出现,线索却先撞到他们面前。
谢听雪拔出剑。
影子猛地缩回年轻人脚下。
年轻人一口气喘出来,整个人瘫软。
卖纸鞋老头把他抱进怀里,嘴上还在骂:“让你别走北巷!一天天不听死人劝!”
年轻人虚弱道:“你不是说……死人话不能全信……”
“那得分哪个死人!”
两人吵得很像父子。
钱掌柜看了半天,低声问:“他们认识多久?”
“半年。”独臂男人说,“那小子第一次被提前送来,是老赵从河边捡的。后来每次犯线,老赵都替他守着。”
“图什么?”
“老赵儿子在人间也叫陈九。”
钱掌柜不问了。
再往前,街边一间小铺正在卖家书。
不是替人写。
是替死人把没来得及送出的最后几句话抄整齐。铺主是个年轻妇人,胸口空了一块,坐在桌前一笔一画写:“娘,我不是不回家,是回不去了。”
旁边有人嫌她字丑,她抬头就骂:“死都死了还挑字,你自己来!”
一街烟火,偏偏全是死人。
谢听雪手里那个孩子仍没松开她。
孩子小声问:“姐姐,你们活人是不是每天都很忙?”
“嗯。”
“忙什么?”
谢听雪想了想。
“活着。”
孩子似懂非懂。
“那你忙完以后,还会回来吗?”
谢听雪低头看他。
“尽量不回来。”
孩子先愣,随后笑得肩膀直抖。
“孟大夫也这么说。”
这句话让谢听雪脚步快了一点。
众人进门。
边渡不大,只有五条街。纸灯挂得低,灯下有人卖针线、卖旧鞋、卖纸钱,甚至还有个死人蹲在门口给一只同样死掉的黄狗梳毛。街边没有哭声,更多是讨价还价、骂孩子、吵今天谁洗碗。
黄泉不像他们想象中的黄泉。
至少这里的人,还在过日子。
他们沿着药味最重的一条街往里走。
尽头是一间挂着破蓝布的医棚。
棚外排着十几个人。
有人没有影子,有人胸口透明,有人明明还喘气,脚踝上却缠着一圈黑线。
陆临渊一眼看见那圈黑线。
和青纸倒计时的湿红一样,让人不舒服。
棚里传来女人不耐烦的声音。
“疼就叫,咬牙给谁看?”
“我、我已经死了。”
“死了也有嘴。”
“孟大夫,轻点——”
“刚才让你别拔箭,你自己拔的时候怎么不嫌重?”
帘子被风掀起一角。
孟青禾背对门口,正用膝盖顶住一个壮汉的肩,把半截断骨硬生生推回原位。她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袖子卷到肘上,手背全是干掉的血和药渍。
咔的一声。
壮汉惨叫。
孟青禾顺手塞给他一块布:“咬这个,别咬我。”
她转身拿药时,终于看见门口的人。
动作停了一瞬。
钱掌柜张开嘴,正要喊。
孟青禾先皱眉。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慢?”
钱掌柜那口气差点没接上。
陆临渊看着她。
活的。
会皱眉,会骂人,右手虎口还有一道新裂口。
孟青禾把药碗往桌上一放。
“看够没有?”
陆临渊道:“十日。”
她眼神变了。
“你们也拿到那张纸了?”
谢听雪松开一直没完全放下的剑柄。
孟青禾看见她的小动作,嘴角很轻地挑了一下。
“行。”
“既然都来了。”
她抬起左手。
腕骨内侧,一条细得像头发的黑线正缓慢向心口爬。
“那就一起查。”
“看看是谁这么着急,非要替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