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四十八章 生人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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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舟翻正以后,倒河忽然变得极窄。

    不是河真的窄。

    是两边沉船一条条靠过来,把中间水道挤成只容一船通行的缝。

    每艘船上都坐着死人。

    有的只剩骨架,有的衣服还很新,有一名老妇甚至抱着一篮没剥完的豆子。她手指已经泡得发白,仍机械地掐豆荚。

    钱掌柜看见那篮豆,喉结动了一下。

    “她像我娘。”

    没人接话。

    钱掌柜自己摇头:“不像。我娘剥豆比这快。”

    他还是多看了老妇两眼。

    陆烬站在最前方沉舟上。

    帝灯被数百双眼盯着。

    他第一次显出真正的犹豫。

    不是怕。

    是灯里太多声音同时往他脑子里挤。

    【救我。】

    【别让我死。】

    【我已经死了。】

    【让我回去。】

    【别叫我回去。】

    声音彼此冲撞。

    陆烬太阳穴又开始流血。

    陆临渊喊:“关灯!”

    “关不了。”

    “那扔了!”

    陆烬看向手中帝灯。

    一瞬间,所有死者同时向前倾身。

    像怕他真的扔。

    “他们在等它。”陆烬低声道。

    “等的不是你。”

    陆烬眼神一冷:“我知道。”

    下一刻,第一条旧舟撞了过来。

    不是船撞船。

    船上八名死者同时扑向帝灯。

    陆烬后退半步,金灯横扫。

    灯焰没有烧尸体,而是在空中拉出一道亮线。碰到亮线的死者全停了一瞬,脸上同时浮出自己生前最后一幕。

    有人死在病床。

    有人坠井。

    有人在战场上被长枪穿胸。

    那一瞬太短。

    短到他们刚想起自己是谁,下一刻又被河里的力量推着扑上去。

    谢听雪已经踏船而来。

    她只穿一只靴,另一只脚用布条裹着,踩湿木板时更容易打滑。于是她每一步都压得很低,脚掌先落,膝盖再跟,重心几乎不离船面。

    第一具尸体扑来。

    她不刺胸。

    剑脊敲颈侧,让对方偏头;左手抓住尸体肘弯,借它前冲之力往旁一带。尸体撞进桅杆,被她顺手用缆绳缠住。

    第二具从侧后抱腰。

    谢听雪没有转身,剑柄向后顶进对方肋下,趁其力道一松,后脚跟直接踩住脚背,身体向前一挣。

    尸体失衡。

    她抬肘撞面,将它砸回船板。

    “别伤骨!”陆临渊在后面喊。

    程峤不在,若在多半要骂这仗没法打。

    顾长庚用雷法也束手束脚。

    他最后索性不用雷击尸,改用细雷烧断船上腐绳。桅杆一倒,正好横在两船之间,挡住后续扑来的死人。

    “能拖十息!”

    “够了。”

    陆临渊跳上陆烬所在沉舟。

    两人相隔五步。

    中间是三具正从船舱爬出的尸体。

    陆临渊没有往前硬冲。

    他看见其中一个年轻女人腰上挂着药囊。

    “沈砚!”

    被救上来的药铺学徒还在后船。

    “看那个药囊,认不认得?”

    沈砚隔雾看过去,突然变色。

    “是我们铺子的!”

    “喊她名字!”

    “我不知道!”

    “药铺里谁失踪过?”

    沈砚眼圈一下红了。

    死者一具具被叫回名字以后,陆烬手里的帝灯开始出现裂纹。

    很细。

    从灯罩底部一路爬到金骨灯芯旁。

    陆烬低头看了三次。

    谢听雪也看见了。

    “再烧会碎。”

    “碎了也许更好。”陆烬道。

    “那你还不扔?”

    “碎之前还能看。”

    谢听雪没再劝。

    她知道这人此刻劝不动。

    但她改变了站位。

    原本她在陆临渊左前,后来慢慢移到陆烬侧后。

    不是防他逃。

    是防灯炸。

    陆烬察觉到了。

    “你在护我?”

    “我在护灯旁边的人。”

    “这里只有我。”

    “所以别多想。”

    陆烬居然笑了一声。

    很短。

    这是他进棋城以后第一次笑得不像讥讽。

    下一刻,帝灯裂缝里喷出一缕金火。

    谢听雪的剑鞘同时拍过去,将火压向空船一侧。金火落在腐木上没有燃烧,反而照出船板下藏着的一具小尸骨。

    只有五六岁。

    胸口压着一只泥做的小马。

    钱掌柜脸色变了。

    阿槿没跟来,否则大概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孩子自己捏的。

    陆临渊蹲下,没有碰骨头。

    “有名字吗?”

    众人找遍船舱。

    没有。

    陆烬闭眼看灯。

    “看不到。”

    “又看不到?”顾长庚皱眉。

    “死人过去太久,灯里没有未来。”

    钱掌柜蹲在尸骨旁,忽然道:“那就不一定非要名字。”

    他捡起那只泥马。

    马腿断了一只,肚子上有三个手指印。

    “这孩子捏过马。”

    顾长庚道:“太少。”

    “少也是他的。”

    钱掌柜把泥马擦干净,放进一只空布袋。

    袋口没有写姓名。

    只画了一匹三条腿的马。

    这件事没有让哪扇门打开,也没有让尸骨醒来。

    它什么都没改变。

    可陆烬盯着那个布袋看了很久。

    “连名字都没有,记这个有什么用?”

    钱掌柜道:“没用。”

    “那你还记?”

    “因为我见到了。”

    陆烬沉默。

    钱掌柜把布袋系紧。

    “你总问有没有用。可人活一辈子,哪能每件事都有用。”

    陆烬低头看帝灯。

    灯能给他看无数结果。

    却给不出“没用也做”的理由。

    那一刻,他第一次主动把灯罩扣得更低。

    “师姐。”

    他试着喊:“阿宁师姐!”

    那具女尸动作停住。

    只一瞬。

    陆烬主动压暗帝灯后,沉舟群安静了不到半刻。

    这半刻里,沈砚终于认出自己的师姐沈宁。

    女尸站在船尾,不再往灯边扑,却也没有完全清醒。她一只手还保持着抓药囊的姿势,指骨弯得很僵。

    沈砚隔着两条船叫她。

    “师姐。”

    没有反应。

    “你上次偷我晒的陈皮,我还没找你算账。”

    女尸眼珠轻轻动了一下。

    “还有,你给师父熬药每次都放太多甘草,他嘴上不说,背后骂你。”

    钱掌柜小声道:“你这是叫魂还是揭短?”

    沈砚眼泪直掉:“她只记得这个。”

    他又喊:“你说等攒够钱,要换药铺门口那块漏雨的瓦!”

    沈宁的手指慢慢松开。

    药囊掉在船板上。

    她嘴里发出很轻的一声。

    “瓦……”

    只一个字。

    沈砚当场哭得站不住。

    谢听雪没有让他过去。

    死水之间一步可能就是门。

    她只把沈宁掉下来的药囊用剑鞘挑过来,交给沈砚。

    “先拿着。”

    “能带她走吗?”

    没人敢答。

    陆临渊最后说:“现在不能。”

    沈砚死死握药囊。

    “以后呢?”

    “找到路再来。”

    “你保证?”

    陆临渊摇头。

    沈砚眼里的希望一下暗了。

    陆临渊却接着说:“我只能保证记得这里。”

    这答案不漂亮。

    甚至有点残忍。

    可沈砚听了很久,最后点头。

    “那我也记。”

    他把沉舟位置、桅杆形状、师姐站在哪块船板上,一样样念给自己听。

    一遍。

    又一遍。

    温情没有让这条河变软。

    它只是让某个活人愿意以后再回来一次。

    陆临渊已经到了她面前。

    他没有碰尸体,而是抓住药囊,将上面铜扣转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小小“宁”字。

    “沈宁。”

    女尸眼睛缓慢转向他。

    嘴唇动了一下。

    “娘……”

    沈砚在后船哭出了声。

    女尸竟不再扑灯。

    她站在那里,像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陆临渊看向陆烬。

    “看见了?”

    陆烬没说话。

    “他们不是只想被你救。”

    更多尸体扑上来。

    这一次,众人不再只挡。

    钱掌柜翻所有人名字。

    沈砚认药铺的人。

    柳春娘认河西渡口的人。

    沉舟群后半段,有一具尸体一直没有扑灯。那是个老妪,膝上放着一只竹篮,篮里全是发霉的线团。钱掌柜经过时,她忽然伸手,把一团蓝线递出来。钱掌柜不敢接水里的手,只把自己的竹尺伸过去。老妪把线团挂在尺上,便重新低头。谁也不知道她要送给谁。钱掌柜最后把蓝线放进记无名死者的布袋旁,嘴里嘀咕:“先带着,哪天有人认就还。”

    修船老头认出一名曾经跟他学刨木板的徒弟。

    名字一声声被喊出来。

    每喊中一个,就有一具尸体短暂停下。

    不是复活。

    只是从“死人”重新变回某个人一息。

    那一息已经够众人绕开、绑住、推回旧舟。

    战斗一下变得极慢。

    也极险。

    因为没人能再把面前这些东西当无名尸砍。

    谢听雪手背新伤被尸爪划开,血顺剑柄往下流。她没管,继续用剑脊挡开一名老兵的牙齿。

    老兵胸口挂着半块军牌。

    她看见姓谢。

    动作顿了半息。

    尸爪擦过她锁骨。

    陆临渊一脚踹开老兵,却被她喝住:“别伤他!”

    “我没伤。”

    “你脚重。”

    “……”

    这种时候他居然无话可回。

    陆烬看着这一切。

    帝灯在他手里越来越暗。

    最后,他忽然抬手,将灯罩扣下半边。

    金光少了一半。

    死者的扑击也慢了一半。

    陆临渊看他。

    陆烬没有解释。

    “别误会。”他说,“太吵。”

    钱掌柜在后面翻白眼:“行,你耳朵金贵。”

    众人一路把船推过沉舟群。

    最后一条旧舟后方,河面忽然空下来。

    前面出现一座没有岸的石台。

    石台上摆着一张长桌。

    桌后无人。

    只有一摞摞白纸。

    帝灯火焰轻轻一跳。

    最上面那张纸,自己翻了过来。

    纸头两个字。

    【死请】

    下面空着姓名。

    笔却悬在半空。

    自己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