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866章 难民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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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哇南部的丛林。纳苏蒂安带着残部钻在里面打游击,泗水港不断的给枪支弹药,手下的部队不愁吃,不愁打。
可仗打到这个地步了,他心里是越来越焦虑了。
粮草弹药能靠泗水港接济,但民心是买不来的。
他打着反抗苏加诺军政府的旗号起事,可没有成型的税基,更没有稳定的地盘。
本地村落的百姓也被两边反复征粮,早就避之唯恐不及。
士兵愿意扛枪,大多是一时的仇恨,也是认准了他这面旗帜。
一场仗打输,补给断上半个月,队伍很容易就地散掉。
他原本盘算往苏拉威西走,在那边扎下一块稳固根据地。
可自己根本没船过去,而苏国好像就是有意让自己在爪哇岛拖住美军。
另外,苏拉威西守将是苏加诺最信任的心腹,就算他带着人拼死冲过去,也会死于美军的轰炸之下。
自从西边的哈桑,自立安达拉斯伊斯兰国总统,纳苏蒂安是更加的彷徨不安了。
他每一天都在担忧,苏联哪天权衡利弊,把他当成弃子,断了援助,他顷刻间就会崩塌。
要不是远在华盛顿的约翰逊,被大选捆住手脚,纳苏蒂安不知道能撑多久。
美国国防部曾多次递交方案,提议直接出动轰炸机,将泗水港的地面设施全部炸毁,让泗水港的潜艇没地方可去。
但这份方案,始终被压在约翰逊的桌面上,迟迟不肯签字。
大选在即,贸然在印尼和苏国掀起一场大战,大好的局面恐怕会立刻崩盘。
如今美国的精力其实已经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南亚那边,印度斯坦国局势动荡,华盛顿要持续输血,稳住孟买的亲美政权,牵制苏国向南渗透。
非洲大陆,莫斯科到处扶持新生政权,北国也派出使团、援助物资,一块块抢地盘。
全球各处都有要救火的地方,印尼这片丛林,暂时排不上优先级。
没有人腾出手,彻底了结这场内战。战火就这么拖拖拉拉,烧遍了整个爪哇岛和苏门答腊岛。
最先扛不住的永远是普通人。
近海的木船一夜之间多了起来。
逃难的路线分成两条,一条向南,奔星洲;另一条朝西北,横穿卡里马塔海峡,目标直指南华的加里曼丹特别行政区。
在所有逃难人的心里,加里曼丹是最好的去处。
十多年前南华拿下这片土地的时候,将不愿意留在新治下的人口直接送到了爪哇岛。
也有不少人,出于恐惧,自发登船离开。那时候谁也想不到,短短数年,风水轮流转。
加里曼丹特区总人口不到四百万,四成是华人,剩下的大多是达雅、马辰这些不属于爪哇体系的本土族群。
特区如今靠着卖石油,木材加工,海鲜加工等等,也是慢慢的发展起来了。
当初愿意留下来的人,日子一天比一天稳。
现在,无数当年自愿离开、或是被遣送回去的人,拼了命想再回去。
凌晨三点,爪哇南岸一处偏僻滩涂。
潮水漫上礁石,咸水打湿裤脚。
一条长七米的小木船泊在浅水里,船底垫着旧麻袋,挤了十一个人。
船主是个中年渔民,名叫阿明,皮肤晒成深褐色,手掌布满裂口。
“船钱讲好了,每人六千盾,上船先付一半,看见加里曼丹的岸,再付剩下的。”
阿明蹲在礁石上,低声清点手里的纸币。
站在他对面的男人叫尤素夫,带着妻子,怀里抱着一个三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发着低烧,脑袋耷拉在母亲肩头,一声不吭。
“阿明哥,你真的认得路?不会走错,漂去苏拉威西那边吧?”
尤素夫的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回头张望内陆丛林的方向,生怕巡逻队的手电光扫过来。
“苏拉威西不能去,那边抓到偷渡的,直接扣起来送去当兵。”阿明把钱塞进腰间布包,
“我跑这条线跑了半年,只往坤甸走。到了坤甸港,南华的人会来登记,只要放下武器,就能上岸。”
尤素夫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女儿滚烫的额头。
“十年前,我本来就在加里曼丹。南华过来之后,我害怕,带着一家人坐船回了爪哇,真的是后悔。”
旁边一个白发老人听见,侧过头。
老人的腿脚有点跛,是上个月搜粮队进村的时候,被枪托砸伤的。
老人沙哑着嗓子说道:“好多人都跟你一样,当年慌慌张张跑回来,以为躲开了外人。
谁能想到,最后祸事是从自己人里面起来的。
我侄子没走,留在三马林达,上个月托人捎话,说他在橡胶园做工,每个月能拿到一千多南华元,家里米缸从来没空过。”
“我当初还笑他胆子大,不肯跟着我们回来。”尤素夫苦笑一声,
“现在倒好,我们在这边躲炮弹,他安安稳稳过日子。人啊,眼睛永远看不远。”
女人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眼眶发红。
“听说南华那边,我们这些过去的,都能分到临时棚子,还有医生看病?”
“要看运气。”阿明把船桨拎起来,搭在船舷,“坤甸港现在人越来越多,特区有规矩,不是来了就随便安置。
先检疫,登记籍贯,搜身,有枪有刀一律不许上岸。
没有武器,才安排去难民营。粮食管一顿稀粥,想要长久落脚,得等审核。”
“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老人往船上挪了挪身子,“昨天隔壁村子,两拨兵撞上,打了半个钟头,房子烧了大半。再待下去,早晚没命。”
阿明抬头望了一眼海面,天边还蒙着一层墨色。
“抓紧上船,趁天亮之前穿过海峡。白天美军的巡逻机在天上转,看见小船,会过来盘问。”
众人依次弯腰,踩着滑溜溜的礁石登船。船身往下沉了一截,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
尤素夫把妻子和孩子安顿在船中间,自己靠着船边,望向西北方茫茫的海面。
海面上不止他们这一条船。远处黑暗里,零星飘着点点渔灯,都是和他们一样的偷渡客。
有的目标是星洲,更多的,和他们一样,朝着加里曼丹。
星洲地方太小,地盘挤,没有钱或者朋友,只要发现就会被送回去。。
苏拉威西那边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不知道战火会不会蔓延过去。
放眼整个南洋,能给他们一条活路的,好像只剩下加里曼丹特区。
船桨划入海水,安静地破开波纹。
尤素夫怀里的小女孩迷迷糊糊醒过来,小声哼唧。女人解开衣襟,喂她一点水。
“等到了坤甸,就不怕了。”女人贴着孩子的耳朵轻声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尤素夫望着无边无际的海面,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离开加里曼丹的时候,他满心都是惶恐,认定那片土地不属于爪哇人。
兜兜转转,战火碾碎了他所有的念想,如今他拼上性命,只想回到那片曾经被他放弃的土地。
天慢慢亮起来。
卡里马塔海峡的海水泛着灰蓝色,海风裹着湿热的水汽。
远处海平面上,隐约浮现出一道淡青色的陆地轮廓,那是加里曼丹的海岸。
阿明攥着船桨,眼神紧绷,不断调整航向。
他看见远处海面上,南华边防的白色巡逻艇正在缓慢巡航,艇上的旗帜在风里铺开。
“看见了吗?”阿明偏过头,声音放轻,“那就是南华的船。
等靠近了,不能跑,要停船,等着他们过来核查。敢掉头跑,他们有权鸣枪警告。”
船上所有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有人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默默整理身上仅有的一点行李。
漫长的逃亡,到这里,才算走到第一道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