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8章 撕裂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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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不红了。陈纵横站在沙巴克中央那片广场上仰头看了很久。
那片压了多少天、红得像要滴血的云散了。
露出后面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都没怎么见过的蓝。
广场上坑坑洼洼。
到处是断裂的刀烧焦的旗还有没来得及收走的甲。
仗打完了。
三晶碎了狱使伏了那只眼睛被打回了缝里。
烈火域主被封进了灭世祭坛最底下那一层。
这个世界活下来了。
可陈纵横站在这片狼藉里心里没有半点打完大仗的痛快。
他知道该走了。
他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广场四周今天来了很多人。
不光是沙巴克的守军。
苍月岛的牛魔寺庙的曾经被魔龙余孽逼得背井离乡的散修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
他们听说那个一剑劈开焚天阵的人今天要在沙巴克点最后一次将。
陈纵横没让人搭高台。
他就站在广场中央一块还没被烧化的石墩上。
他今天没穿那身打满补丁的战神甲。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青色的长衫。
腰间左边是那柄吸了一路血的暗红长剑。
右边是这一战最后关头从祭坛底下那具龙尸手里接过来的天龙圣剑。
那柄剑没出鞘。
可它在鞘里一直在极轻地震。
像知道主人要带它回家了。
石烈站在石墩旁边。
这个壮汉今天把那杆跟了他半辈子的枪擦得锃亮。
他没说话。
他就那么往那儿一站像一截钉在广场上的铁桩。
秋氏姐妹一左一右立在陈纵横身后。
秋霜下今天把那头一直散着的长发束了起来。
秋伊人眼睛还有点肿。
她这两天在医棚里送走了最后一批没救回来的人。
人到齐了。
陈纵横这才开口。
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先朝广场上那黑压压的人群拱了拱手。
"这一仗不是我一个人打的。"
"是你们一刀一枪跟我一块儿扛下来的。"
广场上很静。
几百号人连咳嗽都压着。
陈纵横顿了顿。
"我今天叫大家来不是论功。"
"是有两件事要跟诸位交个底。"
他抬起手先指了指自己腰间那柄暗红的吸血神剑。
"第一件。"
"这柄剑还有我身上这套甲从今天起不再是我一个人的。"
人群里,"嗡"地起了一点骚动。
陈纵横把手一压。
"我不是要把它们扔在这儿。"
"我是说从今天起沙巴克苍月岛牛魔寺庙还有今天来的所有散修。"
"咱们是一支联军了。"
"烈火域主是被封了。"
"可那只眼睛还在缝外头。"
"它今天进不来。"
"不代表它明天不来。"
他这句话说得不重。
可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出了那分量。
是啊。
今天赢了。
可那道缝还在。
那只眼睛只是缩回去了。
它没瞎。
它在等。
陈纵横从石墩上跳下来。
他走到人群前头那几个各门派的首领跟前。
苍月岛来的是个白胡子老道。
牛魔寺庙来的是个浑身横肉的和尚。
还有几个散修推举出来的代表脸上还带着被魔龙余孽烧过的疤。
陈纵横看着他们。
"我走以后。"
"这世界就交给你们了。"
这句话一出那白胡子老道脸色一下变了。
"陈小友。"
"你……你要走?"
陈纵横点了点头。
"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来这儿是个意外。"
"现在仗打完了。"
"我该回去了。"
广场上一下炸了。
"走?"
"你走了那只眼睛再来谁挡?"
"就是!你不能走!"
七嘴八舌。
陈纵横没急。
他等那阵嘈杂过去。
然后他侧过身把身后那个铁塔一样的壮汉让了出来。
"他留下。"
广场上一下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石烈身上。
这个跟着陈纵横一路从苍月岛杀到祭坛底下的壮汉。
这个一杆枪挑翻过不知道多少魔龙力士的汉子。
陈纵横拍了拍石烈的肩膀。
"石烈。"
"从今天起龙卫这一脉传给他。"
"灭世祭坛那道封印他守。"
"龙卫遗迹那点家底他守。"
"这只眼睛要是再敢从缝里探脑袋。"
"第一个拿枪招呼它的就是他。"
石烈往前站了一步。
他没说什么漂亮话。
他就把那杆枪往地上,"咚"地一顿。
"我石烈。"
"今天在这儿立个誓。"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
"这道封印谁也别想碰。"
他这一嗓子像闷雷。
广场上那些刚才还七嘴八舌的人一下没声了。
他们知道这个壮汉说得出做得到。
他守的地方那就是铁打的。
那几个脸上带着烧伤疤的散修代表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个往前走了一步。
他这条腿有点瘸。
是上一回魔龙余孽血洗他们落脚的村子时被一头力士一杵砸的。
他看着陈纵横又看了看石烈。
"陈……陈大侠。"
"你真要走我们不拦。"
"我们这些人本来就是被魔龙余孽从自己的地盘上赶出来的。"
"是你带着我们把那点仇报了。"
他顿了顿把怀里一把缺了口的短刀掏了出来。
"你走以后。"
他转过身,"扑通"一声朝石烈跪了下去。
"我们这帮散修没地方去。"
"石大侠要是不嫌弃。"
"我们就留在沙巴克。"
"跟着你守这道封印。"
他这一跪身后那十几个散修,"呼啦啦",全跪了。
石烈慌了。
他这人最见不得人跪他。
他赶紧大步上前把那瘸腿的一把架了起来。
"别别别!"
"都起来!"
"我石烈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
"我就是个使枪的粗人。"
"你们愿意留下那是瞧得起我。"
"起来都起来!"
他把人一个一个从地上拽起来。
那白胡子老道在旁边捋着胡子笑了。
"石大侠这脾气倒真是对我们这群亡命人的路子。"
他朝陈纵横拱了拱手。
"陈小友。"
"你这一走苍月岛这边我们听石大侠的调遣。"
"牛魔寺庙那几个和尚也在。"
"这世界缺不了谁。"
"可只要还有人守着。"
"它就塌不了。"
陈纵横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个瘸着腿把短刀攥在手里的散修。
那个被一群人围着手忙脚乱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石烈。
那个捋着胡子一脸看透的老道。
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
他本来还担心。
自己这一走这摊子会不会散。
现在他知道不会。
这世界不是他陈纵横一个人的。
它有它自己想活下去的人。
他只是恰好在它最难的那几天路过搭了把手。
现在他要走了。
这世界照样能转。
陈纵横退到石烈身边。
他把那柄刚从祭坛底下接过来的天龙圣剑从腰间解了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把这柄剑留给石烈。
连石烈都伸出了手。
陈纵横却摇了摇头。
"这柄剑我得带走。"
石烈伸到一半的手僵住了。
陈纵横拍了拍他的胳膊。
"别多想。"
"这柄剑不是我的。"
"它是龙卫当年留给,'回去的人',的。"
"它能劈开两个世界之间那道缝。"
"我得用它开一条回家的路。"
他说着把那柄暗红的吸血神剑解了下来。
这一回他把这柄跟着他从魔龙城三块碎片拼起来的剑塞到了石烈手里。
"这柄留给你。"
石烈捧着那柄暗红的剑愣住了。
"纵横……这……这是你的命根子……"
"它吸了一辈子的血。"
"搁在我这儿糟践了。"
陈纵横笑了。
"它吸的都是那些想吞这个世界的血。"
"现在仗打完了。"
"它也该歇歇了。"
"你替我收着。"
"哪天那只眼睛又探脑袋了。"
"你拎起它上城头。"
"它认得龙卫的血。"
"它会帮你的。"
石烈捧着那柄剑。
这个刀架在脖子上都没皱过眉的壮汉。
这会儿眼圈红了。
他张了张嘴。
半天憋出来一句。
"……你早点回来看看。"
陈纵横重重点了点头。
"一定。"
"等这边真太平了。"
"我带两坛你最爱喝的烧刀子。"
"回来看你。"
两个人在广场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谁都没再说话。
旁边秋伊人已经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秋霜下伸手把妹妹揽住。
她自己那双眼也红了。
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这不是哭的时候。
该办正事了。
点将一直点到日头偏西。
苍月岛的老道领了二十个会符的。
牛魔寺庙的和尚带了三十个能扛的。
那十几个散修加上他们沿途又捎带的零七八碎凑了小一百人。
这一百来号人从今天起归石烈调遣。
人不多。
可比前阵子沙巴克光杆一座城强多了。
陈纵横把这些一一交代清楚。
谁守祭坛。
谁巡那道缝。
谁管粮。
谁管药。
秋伊人把医棚这两年攒下的家底一份一份点给新来的人。
哪个是止血的。
哪个是续骨的。
哪个看着不起眼其实是救命的。
她说得极细。
她知道自己这一走这些药就是留下的人的命。
点完将散了人。
广场上只剩他们四个。
还有一直没说话的老城主。
老人拄着拐站在广场边上。
他这两天话格外少。
陈纵横走过去。
"老城主。"
老人抬起那双浑浊的眼。
"要走了?"
陈纵横点头。
老人没多留。
他这一辈子送人走送得多了。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沙"字的木牌。
那块陈纵横进沙巴克第一天老人塞给他的木牌。
他把木牌塞回陈纵横手里。
"带着。"
"这牌子跟着你这么久。"
"你带着它。"
"哪天你在那边受了委屈。"
"你摸一摸它。"
"你就当沙巴克这老头还在你背后站着。"
陈纵横握着那块温温的木牌。
喉咙一阵发紧。
他重重点了点头。
"嗯。"
老人挥了挥手。
"去吧。"
"别耽误了时辰。"
四个人出了沙巴克。
石烈一直送到城外那片林子。
就是陈纵横头一回进这个世界走过的那片林子。
林边那半截他和石烈插过无数次的旗子。
今天换了一面新的。
是那一百来号新入列的人凑钱给换的。
新旗子在风里,"哗啦"一声展开。
石烈站在旗子底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小小的铜铃。
那铜铃看着不起眼。
可上头刻着龙卫那弯弯的文。
"这个。"石烈把铜铃塞给陈纵横。
"龙卫传下来的老物件。"
"一个留我这儿。"
"一个你带走。"
"这俩铃是一对。"
"隔着多远都响。"
"哪天那道缝真出事了。"
"我这边一摇。"
"你那边那个就响。"
"你听见了就知道这边要你。"
陈纵横接过那枚铜铃。
入手沉。
他摇了一下。
"叮。"
一声清。
石烈那边怀里也跟着响了一声。
"叮。"
隔着十丈。
两声几乎同时。
陈纵横笑了。
"好东西。"
石烈也咧嘴。
"那是。"
"龙卫当年就是靠这玩意儿在夹缝里互通消息的。"
"你在那边。"
"我在这边。"
"只要铃一响。"
"咱哥俩就还在一块儿。"
他说完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
"你回去那个地方。"
"是叫地球是吧?"
陈纵横点头。
石烈挠了挠头。
"那地方我没去过。"
"听这名字就知道圆。"
"你回去以后。"
"要是那边也有人敢欺负你。"
"你就把这铃摇响。"
"我隔着两个世界也给你骂回去。"
陈纵横被他逗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他伸手一拳捶在石烈胸口。
"行了。"
"守好你的城。"
"我走了。"
他转身。
没敢再回头。
他知道自己一回头。
这一脚就迈不出去了。
三个人沿着当年那条进这个世界的老路。
一步一步往那片当年把陈纵横卷进来的虚空走。
身后石烈拄着枪。
一直站在那面新旗子底下。
站成一截铁。
秋伊人走出去很远。
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她看见那个铁塔一样的汉子。
还站在那儿。
风把他衣角吹得猎猎地响。
他没动。
就那么看着他们走。
秋伊人转过头。
眼泪这回没忍住。
"姐。"
"嗯。"
"石大哥一个人守着。"
"会不会太苦了?"
秋霜下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觉得苦。"
"他这种人。"
"有人让他守。"
"他就活得有劲。"
三个人没再说话。
只顾往前走。
前头那片当年把陈纵横卷进来的虚空。
近了。
那片虚空就在眼前。
它不像烈火域那道缝。
那道缝是红的烫的要吃人。
眼前这一片虚空是静的。
灰的冷的。
像一块被人随手揉皱了又摊开的布。
陈纵横站在这布前头。
他知道就是这儿。
两年前他就是在这么一片灰里一脚踏空。
从那个有高楼有汽车有他妈的世界。
掉进了这个有魔龙有烈火域有沙巴克的世界。
一掉就是两年。
他伸出手。
那片灰软软的像水又不是水。
他这一伸手那片灰,"嗡"地荡起一圈纹。
纹路深处。
隐隐能看见另一边那他魂牵梦萦的东西。
是灯。
是高楼上那些方的圆的灯。
是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过的那种冷的白的灯。
陈纵横手抖了。
他来这个世界两年。
他杀过魔龙教主。
他斩过炎龙长老。
他一剑劈退过那只要吞世界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这颗心早就炼硬了。
可这会儿隔着这层灰。
看见那一点属于家的灯。
他眼眶还是一下热了。
"纵横哥。"秋伊人在旁边轻轻叫了他一声。
陈纵横深吸一口气。
把那点热压下去。
他转过身。
看着身后这两个要跟他一起回家的女人。
"准备好了吗?"
秋霜下点头。
她把那枚最后一枚没碎的暗源石扣在掌心。
"掠夺本源我压着。"
"星纹我跟伊人一起。"
"你只管劈。"
陈纵横,"嗯"了一声。
他伸手到腰间。
握住了那柄天龙圣剑的剑柄。
这柄剑从他握住到现在。
头一回真正要出鞘。
"锵——"
剑出鞘。
一道金红的光。
那光不像吸血神剑那样暗红。
那光是亮的。
像把整个太阳揉进了这一柄剑。
剑身上那些龙卫刻了上百年的纹。
一道一道亮了起来。
陈纵横另一只手。
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是星王套装那最后一点星纹的位置。
他把星王套装那一身压了两年的力。
一点一点往这柄圣剑里引。
又把那已经留给石烈的吸血神剑在他身上留下的那一缕血。
也引了出来。
三股力。
天龙的正。
星王的清。
吸血的沉。
在剑身上绞成一道。
秋氏姐妹同时抬手。
秋霜下掌心那枚暗源石,"嗡"地亮起一层暗金。
那是掠夺本源。
秋伊人掌心浮起一层柔暖的光。
她把那暖光和姐姐的暗金叠在一起。
两人脚下亮起一大片星纹。
那些星纹从她们脚下一路蔓延到陈纵横脚下。
把三个人连成一个整体。
"我们给你垫着。"秋霜下声音很稳。
"你劈。"
陈纵横看着眼前那片灰。
他想起两年前。
他就是从这片灰里被吞进来的。
今天。
他要凭一柄剑。
把这片吞过他的灰。
劈开一道门。
他双手握剑。
脚下星纹大亮。
整个人像一支金红的箭。
迎着那片灰。
劈了下去。
"嗤——————"
那一声。
不像刀砍东西。
那是一整片虚空。
被一柄剑。
从正中。
撕开的声。
那片灰,"哗"地一下。
裂开一道缝。
缝里不是黑。
是星。
是无数的星。
蓝的紫的金的。
那是地球那个宇宙的天。
陈纵横一剑劈开。
那道缝却像活的一样。
两边那灰,"呼啦",呼啦往中间挤。
它要合上。
两个世界之间那道膜不肯轻易放人过。
"压!"陈纵横一声暴喝。
秋氏姐妹脚下星纹一下大盛。
两人把掠夺本源和星纹之力全压了上去。
那道正在往中间合的缝。
被这两股力从两边一撑。
顿住了。
陈纵横趁机把剑横在那道缝正中。
天龙圣剑那金红的光。
"嗡"地一声。
沿着那道缝的两边。
像焊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