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2章 一连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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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别往两边看。"秋霜下的声音在风里发飘,"看前面,看自己的脚。""两边那些碎片,是别的世界。"
"你盯着看久了,神魂会被吸过去。"
石烈本来好奇,正扭头要看一块冒着蓝火的碎片,一听这话,脑袋"唰"地收了回来。
他收回来的时候,脖子有点僵。
"我跟你们说。"
"我刚才那一眼,看见那碎片上,有个人。"
"那人穿着跟我们一样的甲。"
"他也在走。"
"他走的方向,跟我们反着。"
秋伊人一听,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别胡说。"秋霜下低声喝住他,"那是碎片里别的世界的影子,不是人。"
"你再看,它就该记住你了。"
石烈赶紧把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根看不见的"桥"。
"乖乖。"他嘟囔,"这地方比打仗还吓人。"
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出事了。
那阵风,忽然变向。
不是从旁边吹,是从脚底下往上掀。
秋伊人脚下一个踉?,整个人被那股风掀得往侧边飘去。
她旁边,就是那块倒着的城的碎片。
人只要贴上去,神魂就会被那块碎片吸进去。
"伊人!"秋霜下瞳孔一缩,一把攥紧掌心那枚暗源石。
四根银丝扣同时一紧。
陈纵横和石烈几乎同时反手,攥住自己腕上那根链子,往后狠狠一坠。
秋伊人身子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硬生生被三人拽了回来。
她落地的时候,脸色雪白,胸口剧烈起伏。
"我……我没事。"她喘着气,手心全是冷汗。
秋霜下走过去,一把把她揽在身边,手都在抖。
"跟你说了,别松链子。"
她说着,自己眼圈先红了。
秋伊人靠在姐姐肩上,半天,小声说了一句。
"姐,我刚才那一下,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我自己,飘在那块倒着的城里。"
"我看见那座城里,有个小女孩,在窗台上往外看。"
"那小女孩,长得跟我小时候一样。"
秋霜下搂住她的手,紧了紧。
"那不是你。"
"那是这地方,故意给你看的。"
"它想看你松链子。"
这一路,四个人是拴在一根绳上的。
一个掉下去,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陈纵横低头看了看腕上那根银丝扣。
扣上,还留着秋伊人刚才那一下挣出来的痕迹。
他没说话,只是把剑握得更紧了些。
前头忽然亮起一点暗红的光。
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四人脚下的"桥",也走到了头。
前头,又是一段石阶。
顺着石阶往上爬,一股热浪,"轰"地扑了下来。
这一下,跟甬道里那种闷热,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那是站在火炉边上烤的热。
秋伊人立刻把暖光罩又撑了起来,罩在四人周身。
那层暖光,是治愈的,也是护身的。
热浪扑在光罩上,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
"外缘到了。"秋霜下从石阶口探出半只眼,往下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石阶底下,是一片火的世界。
上百头烈火卫,被这四个人硬生生从中间凿穿了一条血路。
一头烈火卫从侧面扑过来,熔岩刀当头劈下。
陈纵横没躲,吸血神剑往上一撩。
那柄熔岩刀,连人带刀,被剑身上那股吞噬之力,齐齐吸进去半边。
剩下半边,被他顺势一脚踹翻。
另两头烈火卫,背后摸上来。
石烈回枪一绞,墨龙虚影从枪头扑出,一口一个。
他那杆枪,这几天跟他一块儿磨,枪尖上那点墨金色的火,专克这些沾着堕落气的东西。
烈火卫的刀砍在他枪身上,"滋滋"冒白烟。
秋霜下的暗源阵,压在两人身后。
但凡有新围上来的烈火卫,一踏进阵里,动作就慢半拍。
就这半拍,够陈纵横回身一剑了。
秋伊人的暖光,始终没断。
陈纵横肩头那天补好的甲,又被一头烈火卫的刀蹭开一道口子。
暖光立刻贴上去,血止住了,那点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
她站在台阶上,额角全是汗。
可她没喊过一声累。
陈纵横边杀边往前冲,眼睛一直盯着火海里那一点越来越亮的暗红。
打到这会儿,四个人都见了汗。
汗一流出来,立刻被这火海里的热气蒸成白汽。
秋伊人站在台阶上,扶着石壁喘气。
她那点暖光,已经放出去快半个时辰了。
手心烫得发红。
可她咬着牙,没让光断。
她知道,前头三个人,此刻全靠她这点光吊着。
陈纵横肩头那道伤口,又裂了。
暖光贴上去,血止住了。
石烈长枪枪杆上,全是汗,滑得几乎握不住。
他在裤子上蹭了一把,接着捅。
秋霜下的暗源阵,压了一层又一层。
她指尖已经在抖。
可她嘴里,始终没说一个"退"字。
那一点,就是焚心熔炉。
那颗堕落龙晶,就在那儿。
"快!"他吼了一声,"再快一点!"
他能感觉到,怀里那块屠龙刀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发烫。
那不是坏事。
那是龙气,在呼应同属龙一脉的东西。
那颗堕落龙晶,说到底,也是从龙的身上长出来的。
只是长歪了。
四人一路杀穿烈火卫,终于冲到火海中央。
脚下的岩浆,在这里汇成一个巨大的圆池。
圆池正中央,立着那座焚心熔炉。
四人都忍不住抬头。
那炉子,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
整座炉子,像一座倒扣的山。
炉口朝下,悬在岩浆池的正上方。
炉口没有火。
可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那炉口在吸。
吸四周的热,吸岩浆里的气,吸人胸口那口呼吸。
炉身上刻满了一圈又一圈的龙纹,可那些龙纹,全是黑的。
不是被熏黑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黑。
炉子正上方,悬着一颗晶。
那颗晶,就是堕落龙晶。
它比人头还大,形状是不规则的多面体。
通体暗红到发黑,里面像有血在缓缓流动。
那血不是人血。
那是一团一团、被烧得发黏的东西,在晶里慢慢翻。
陈纵横盯着看了两眼,就觉得自己太阳穴在跳。
那东西在召唤他。
不是用声音。
是用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饿。
它在饿。
它饿了不知多少万年。
它想吃东西。
此刻,它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亮起来。
每亮一分,整座熔炉就跟着嗡鸣一声。
那嗡鸣,像一口被敲响的古钟。
一下,又一下。
敲在四个人的心口上。
"它在烧。"秋霜下的声音发紧,"按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了。"
陈纵横握紧了剑。
他正要往前冲,忽然,整座熔炉,剧烈地一晃。
炉身正面,那块最大的龙纹石,"咔"地裂开一条缝。
缝里,透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暗红的。
跟那天在沙巴克城外,他们面对的那尊存在,一模一样。
烈火域主。
他没有现身。
他只是把一双眼睛,从炉缝里露了出来。
就这么一眼,四人同时觉得胸口一闷。
那是一种来自魂魄深处的威压。
比那天他降临之时,还要沉。
"呵呵……"
一阵低沉的笑,从炉缝里滚出来。
"本座……没看错人。"
"那只手断了,你们果然会自己摸上门来。"
陈纵横拄着剑,单膝在岩浆池边半跪,硬扛着那股威压,没让自己趴下。
他耳边,响起一片幻听。
那是无数个声音在跟他说——回去吧,你打不过的。
那是那天沙巴克城头,老城主说"安稳一阵子"的声音。
那是城根底下,老太太补衣裳的针线声。
那是卖糖葫芦老汉说"命大"的声音。
这些声音,不是来劝他退的。
是来告诉他,他身后有什么。
他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按进心里。
然后撑着剑,一点一点站直了。
"烈火域主。"他咬着牙,"你这炉子,今天我们砸定了。"
炉缝里那双暗红的眼睛,眯了起来。
"砸?"
"你知道这颗晶,是谁在守着吗?"
它这话一出,陈纵横心里猛地一沉。
炉缝里那双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你以为,那天在沙巴克城外,你斩断的是什么?"
"是本座的一只手。"
"你以为,你抽走的魔龙本源,是什么?"
"是本座花了一百年,喂在墨龙身上的一勺油。"
"你们赢的,是本座让你们赢的。"
"不让你们赢,你们怎么会自己摸上门来?"
陈纵横听到这儿,后背一阵发凉。
他一直以为,是他们步步为营,逼得烈火域主提前破封。
现在想来,也许,从斩断那只手开始,对方就在等他们走进这扇门。
可那又怎么样?
他抬眼,迎着那双暗红的眼睛。
"门既然开了,就别想再关上。"
"该摔上的,是你这一扇。"
炉缝里那双眼睛,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不是从嘴里出来的。
是整座熔炉,跟着它一起在笑。
炉身上那些黑色龙纹,一条一条,亮了起来。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熔炉上方。
这一望,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那颗堕落龙晶的正上方,虚空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细缝。
那道缝,细得像一道刀痕。
可缝里,一只眼睛,正在看着他们。
那是一只金色的、竖瞳的眼睛。
大得看不见边。
它甚至没有看那四人。
它只是隔着那道缝,静静地看着这颗龙晶,像在等什么。
域外的焚天古神。
它已经到了。
它就在缝的另一边,等着那道缝,彻底裂开。
陈纵横盯着那只金色竖瞳,后颈一阵发麻。
那只眼睛,大得没有边。
你看不清它的全貌,只能看见瞳孔那一道竖线。
可就是那一道竖线,让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它装进了眼里。
石烈咽了口唾沫。
"纵横。"他声音压得极低,"那玩意儿……比炉子里那个,厉害多少?"
陈纵横没马上答。
他想起墨龙石壁上那句话。
——烈火域主,不过是给那古神开门的人。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们今天,可能连跟它动手的资格都没有。"
"可我们也不需要跟它动手。"
"我们只要在它进来之前,把门摔上。"
"它……它怎么会在这儿?"秋伊人声音都变了。
秋霜下死死盯着那只金色竖瞳,一字一句:"它在看时辰。"
她说这话的时候,掌心那枚暗源石,"咔"地裂了一道细纹。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枚石头,是她师傅留给她的。
今天,算是用到头了。
她没犹豫,把裂了缝的石头,攥得更紧。
"等龙晶烧到最旺,这道缝,就会自己撕开。"
"到时候,它就进来了。"
石烈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汗。
他往后退了半步,跟陈纵横并排挤在岩浆池边。
秋霜下和秋伊人,也悄悄靠了过来。
四个人,肩挨着肩。
这是他们这一路,最挤的一次。
"纵横。"他声音沙哑,"咱们这是,闯到人家家门口来了。"
他咂了咂嘴。
"你说,咱要是真把这炉子砸了——"
"回去老城主,能不能请咱们喝顿好酒?"
陈纵横被他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来。
这种时候,这憨货,脑子里还想着酒。
可就是这一句,把这炉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戳开了一道缝。
秋伊人"扑哧"一声,也笑了。
秋霜下嘴角,也翘了一下。
陈纵横慢慢站起身。
他没看那只金色竖瞳。
他只看着炉缝里那双暗红的眼睛。
"它在缝那边,进不来。"
"只要我们在缝撕开之前,把这颗晶碎了——"
"它就只能干瞪眼。"
他抬起吸血神剑,剑尖,直指那颗悬浮在熔炉上方的堕落龙晶。
暗红色的剑光,映着他的脸。
他那张脸,这一路下来,被火烤得脱皮,被汗泡得发白。
可他眼睛里,那点光,比这炉子里的火,还亮。
"石烈。"
"在。"
"霜下。"
"在。"
"伊人。"
"……在。"
"这一仗,"陈纵横一字一顿,"咱们四个,把命拴在一根链子上。"
石烈把长枪往地上一顿。
"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从魔龙城那条命门里捡回来的。"
"今天,还回去。"
秋霜下抬手,把暗源石攥在掌心。
"我的阵,今天不压别人,专压这颗晶。"
秋伊人没说话。
她只是把掌心那团暖光,又往大里托了托。
那意思,谁都懂。
"砸碎它。"
他手腕一翻,怀里那几块屠龙刀碎片,被他抖落在掌心。
碎片里的龙气,此刻在这片火海里,像是被彻底点燃了,发出一阵清越的龙吟。
炉缝里那双暗红眼睛,第一次,露出一丝忌惮。
"屠龙刀……"它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你们居然连这东西都带了。"
陈纵横没再答话。
他只是将那几块碎片,一块一块,按在了吸血神剑的剑身上。
第一块碎片贴上去,剑身震了一下。
第二块贴上去,剑身上浮起一道金纹。
第三块贴上去,陈纵横虎口一麻,一股热流从剑柄窜到他胳膊肘。
那是屠龙刀的龙气。
这几块碎片,跟了他很久。
平时它只是几块破铜烂铁,温养着,留着。
今天,到了该用它们的时候了。
暗红剑光,与金红龙气,在半空轰然合为一体。
整座焚心熔炉,都在这股气息之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
那颗堕落龙晶,亮到了极致。
陈纵横看着它亮起来,心里反而静了。
他这一路,从沙巴克走到魔龙城,从魔龙城钻进这条密道,从密道杀到这座熔炉前。
他每一步,都在等这一刻。
现在,这一刻到了。
他没什么好怕的。
虚空那道细缝,也在这一刻,又宽了一分。
缝里那只金色竖瞳,终于,把目光,落到了这四个人身上。
倒计时,已经开始最后一跳。
陈纵横脚下一蹬,整个人如一道离弦的箭,直扑那颗悬浮在熔炉上方的堕落龙晶。
他这一扑,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剑上。
脚下岩浆池被他这一蹬,"轰"地炸起两丈高的火浪。
他不在乎。
他眼里,此刻只剩那颗晶。
那颗烧了不知多少万年、今天就要把整个世界拖下水的晶。
身后,石烈的长枪、秋霜下的阵纹、秋伊人的暖光,紧随而至。
火海中,四道身影,迎着那双从虚空俯瞰而下的金色竖瞳,一头撞了上去。
这一剑,要斩的,是七日焚天的局。
陈纵横人在半空,怀里那块"沙"字木牌,被风吹得贴在胸口。
老城主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
人站在那儿,城就在。
他今天站的地方,就是城。
这一战,要护的,是身后那座还飘着粥香的沙巴克。
熔炉之下,岩浆翻涌。
陈纵横那柄混了屠龙刀龙气的剑,离那颗堕落龙晶,只剩最后三尺。
晶里那团烧了万年的东西,仿佛察觉到了危险。
它翻涌得越来越急。
虚空那道细缝,也在这一刻,又宽了一线。
缝里那只金色竖瞳,瞳孔猛地一缩。
它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从炉子里发出来的。
那是从天上,从那道缝里,直接砸进四个人脑子里的一声怒吼。
石烈当场被震得七窍流血。
秋伊人闷哼一声,暖光险些散了。
秋霜下嘴角溢出一丝血,可她咬住牙,把暗源阵又往外推了一层。
陈纵横在半空中,被这一声怒吼震得气血翻涌。
可他握剑的手,没松。
三尺。
那一瞬,时间忽然慢了下来。
陈纵横能看清那颗晶里,那团翻涌的血。
能看清晶面上,那一层被火烧了万年、结成壳的暗红。
能看清,晶心最深处,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金红色的光。
那一点光,就是焚天阵的阵眼。
两尺。
他身后,石烈的枪,已经挑翻了两头扑上来的烈火卫。
秋霜下的暗源阵,压得整座熔炉都在嗡嗡响。
秋伊人的暖光,贴在他背心,像一团不会熄的火。
这三个人,把他的后背,托得死死的。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一剑,不能偏。
偏一寸,这七万万人,就得跟着埋。
一尺。
他能感觉到,那颗晶里那团东西,在害怕。
它烧了万年,吸了万年,它从来没怕过。
可今天,它怕了。
它怕眼前这个,一身是血、手握一把暗红剑的人。
它怕这个人身后,那三个把命拴在一根链子上的人。
它怕这四个人,今天真的敢,把它这万年的火,一刀劈了。
熔炉之上,剑光已至。
这一剑落下,是生,是死,是裂,是合——
下一章,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