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1章 得您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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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痹阵不能撤,该加哨加哨,该储粮储粮。""万一……万一我们没能赶在天亮前把龙晶碎了,您就带着城里的人,往苍月岛方向撤。"
老城主听到这话,眼眶一下红了。
"你这是——交代后事?"
"不是。"陈纵横摇头,"是让您心里有个数。"
"我们会回来的。"
老人看了他半天,重重点头。
"好。"
"老夫给你们守着门。"
"你们要是回不来——"他嗓子哑了,"老夫就带着全城的人,站在城头上,陪你们到最后一刻。"
从城主府出来,四人分头去准备。
石烈去校场,把那批跟他练了些日子的精锐叫来。
他没说要去哪儿,只把自己那杆常用的长枪,交给了副统领。
那杆枪,跟了他十几年。
枪杆上有几道坑,是他这十几年,一枪一枪打出来的。
他递枪的时候,手指在枪杆上那几道坑上,摸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把手收了回来。
"我这趟出远门,枪留给你。"
"城要是有事,你拿着这杆枪,听老城主的。"
那年轻统领接过枪,手都在抖。
"烈哥,你——"
"屁话。"石烈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老子去去就回,等我回来,还得跟你比枪。"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看见那小子红了的眼眶。
秋伊人去了医棚。
她把这几天攒下的药,一份一份包好。
包药的时候,她手很稳。
可包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今天医棚里,一个断了胳膊的小兵,跟她说:"姑娘,你那光一照,我就不疼了。"
那小兵才十六岁。
她那时候笑着说"那就多照照"。
现在她一个人在屋里,忽然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这满城的人。
舍不得那个十六岁的小兵。
她甩了甩头,把这点情绪压下去。
药还得包。
治火毒的,续骨的,提神的,还有几丸她自己用噬力治愈炼出来的暖丹。
她知道,进了烈火域,她那点暖光,多半要用来护着另外三个人。
药,得备足。
她又特意多包了几份,塞给医棚的老郎中。
"城里要是有人被火气侵了,用这个。"
"我不在的时候,您盯着点。"
老郎中颤巍巍接过来,点头。
秋霜下则一头扎进了阵法堂。
她把那张拓下来的密道图,铺在案上,对着一盏油灯,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在那几个"空间夹缝"的圈旁边,画了密密麻麻的小记号。
"夹缝里,不能乱跑。"她自言自语,"得有个东西,把我们四个拴在一起。"
她翻出四根细银丝,又取了自己布阵用的暗源石,连夜编了四条链子。
每条链子一头,有个扣子。
"到了夹缝里,把这扣子扣在手腕上。"
"链子连着我这枚主石。"
"谁要是被风刮偏了,我能把人拽回来。"
她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
秋伊人端着一碗热汤,从外头进来。
姐妹俩在灯下对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
"姐。"秋伊人先说话了,声音很轻,"这一趟,要是……"
"没有要是。"秋霜下头也不抬,把最后一根银丝绕紧,"你那点暖光,今天晚上养得足不足?"
"足。"
"那就行。"秋霜下这才抬头看她,"进了夹缝,你别想着冲前头。"
"你的手,是用来拽我们回来的,不是用来砍人的。"
秋伊人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她从小就是姐姐带着长大的。
这一路打过来,姐姐在外头挡着,她在后头护着。
今天晚上,她忽然有点怕。
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那点暖光,到时候不够用。
"够的。"秋霜下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那点光,比你自己想的,暖得多。"
陈纵横那边,在擦剑。
擦剑之前,他先去了一趟老城主的书房。
老人还没睡,桌上摊着那张地脉图。
"纵横。"老城主抬头,"老夫琢磨着,你们这一去,要是真能把那颗晶碎了——"
"沙巴克这边,我让人把所有能拿出来的阵材,都埋进城根底下。"
"城在,人在。"
陈纵横没劝他。
他知道劝不动。
"城主。"他开口,"您今年,多大岁数了?"
老人愣了一下,笑了。
"六十八了。"
"按咱们这行的话,土都埋到这儿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可老夫今天,还能站在这儿,跟你说几句囫囵话。"
"老夫就觉着,值。"
他只是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老人摆摆手,让他走了。
回到屋里,陈纵横那才坐下,开始擦剑。
那柄吸血神剑,他擦得很慢。
暗红色的剑身,在灯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他这一身战神套装,肩头那天被拍裂的地方,老城主找城里最好的甲匠连夜补好了。
龙卫神盾,他也重新系在了左臂上。
怀里,还揣着那几块屠龙刀碎片。
碎片里的龙气,这些日子被他温养得越发醇厚。
他知道,这一趟进烈火域,指不定哪块碎片,就是最后那张底牌。
擦着擦着,他想起这柄剑刚到手的时候。
那时候它还是三块碎片,散在魔龙城三个地方。
他一块一块找回来,在锻造遗址里,把它重新合到一起。
那天剑刚合一,剑身"嗡"地一声,自己吸了他一口血。
从那以后,这柄剑就认了他。
他喂它血,它还他力。
这一路杀过来,这柄剑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今天,他要带它去吃一顿大的。
吃那颗烧了万年的晶。
四更天,四人在城门口重新汇合。
没人多话。
老城主带着几个心腹,一直送到城外十里。
老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走到十里亭,他勒住了马。
"就送到这儿吧。"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陈纵横。
是一块小小的、磨得发亮的木牌。
牌上刻着一个"沙"字。
"这是老夫当年,守城时候挂的牌。"老城主声音有点哑,"那时候老夫,跟你现在一样大。"
"也以为这城,得拿命去填。"
"后来才明白,城不用填。"
"人站在那儿,城就在。"
陈纵横双手接过那块木牌,揣进怀里。
他没说谢。
有些话,说了就轻了。
天边上,还压着一层墨蓝。
老城主站在十里亭,直到那四匹马的影子,变成四个小黑点,再变成四个针尖,才转过身。
他没立刻回城。
他拄着拐,慢慢往回走。
走两步,停一下。
他这一辈子,送过太多人出城。
有的回来了。
有的,再也没回来。
他今天把那块"沙"字木牌送出去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他没敢让陈纵横看见。
他只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回来。
都给我回来。
西边那片天,比往常红得更早了。
不用秋霜下说,谁都看得出来。
炉芯,已经烧起来了。
"走吧。"陈纵横翻身上了早就备下的快马。
四匹马,踏着晨雾,朝魔龙城的方向,急驰而去。
跑出去十几里,陈纵横勒了一下马,回头看了一眼。
沙巴克的轮廓,在晨雾里只剩一道浅浅的线。
城头上那面旗,还在。
他想起老城主塞给他那块木牌。
人站在那儿,城就在。
他和这三个人,今天要去站的地方,不在城里。
在门外。
在那道门被彻底推开之前,他们得把它顶上。
这一次,没人再有心思看风景。
走之前,陈纵横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刻满古篆的石壁。
晨光从破口照进来,那些字,一笔一划,都在发亮。
他朝那面墙,抱了抱拳。
不是给谁看。
是给那头,在这面墙上留过字的龙。
秋霜下把那张画着箭头的纸,重新叠好,揣回怀里。
她叠得很慢。
那张纸,是她这三天,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从今天起,这张纸,就是他们四个人的命。
到了魔龙城巢穴,天刚蒙蒙亮。
陈纵横按照秋霜下拓的图,在巢穴最里面那面石壁根脚,找到一块颜色略深的石板。
那块石板,跟周围的石头看着一模一样。
可你蹲下来,用手一摸,就觉出不一样。
周围的石头是凉的。
这块石板,是温的。
像有人在底下,捂着一团火。
他和石烈两人合力,把石板撬开。
石板底下,是一道黑黢黢的石阶,一直往下。
一股又干又热的风,从石阶底下卷上来,扑在人脸上,跟隔着炉子烤似的。
"就是这儿。"秋霜下凑过来,把四根银丝扣,分给三人一人一个,"扣上。"
那银丝扣,看着细,其实沉。
扣上手腕的一瞬,凉得人一哆嗦。
"这扣,是我连夜搓的。"秋霜下道,"用的是墨龙石壁上刮下来的石粉,混着暗源石。"
"夹缝里邪性,别的链子一进去就化。"
"就这玩意儿,能撑一炷香。"
"一炷香之内,咱们四个,谁也别想甩开谁。"
四人把那银丝扣,牢牢扣在手腕上。
四根细链,都汇到秋霜下掌心那枚暗源石上。
链子一接上,四人就觉出一点微妙的牵连——彼此的气息,隔着链子,隐隐能摸到。
"走散了,就拽链子。"秋霜下嘱咐,"不管看见啥、听见啥,别松手。"
陈纵横拔出吸血神剑,剑尖朝下,照路。
"我打头。"
"石烈断后。"
"霜下和伊人在中间。"
"下去之后,听我口令。"
四人依次踏上石阶。
踏上之前,四个人都在那块黑黢黢的洞口前,站了一瞬。
没人说话。
陈纵横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巢穴顶上那个破口。
从破口望出去,是魔龙城灰扑扑的天。
从天再往远,是沙巴克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这一下去,再上来,要么是带着碎了的龙晶上来,要么,就上不来了。
他没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说了,旁边这三个人,也不会退。
石板在他们身后,被石烈一掌推回,"砰"地合上。
头顶最后一点天光,被隔绝在外。
脚下,是一条通往烈火域的、不知深浅的暗道。
石阶又窄又陡,四人只能一个跟一个往下走。
石阶两侧,是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的石壁。
那不是几十年几百年磨出来的。
那是远古龙卫,一队一队,走过无数趟,才磨成那样。
陈纵横用剑尖照着路,偶尔能在石壁上看见一个半个字。
都是龙卫文。
有的刻着队号,有的刻着人名。
那些人,早就没了。
可他们当年走过的这条道,还在。
陈纵横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他伸手,在石壁上那个龙卫文上,摸了一下。
石头是凉的。
可他摸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当年刻这个字的人,手也是这样凉。
那个人,也许跟他一样,也是半夜下的这条道。
也是带着三个兄弟。
也是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他现在走的,是当年龙卫走过的路。
他现在要去的,是当年龙卫拿命压住的地方。
陈纵横手里那柄吸血神剑,剑身上自己浮起一层暗红的光,勉强照出前面两三步。
空气越来越热。
到后来,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硫磺味。
走了大概一炷香,石阶到了头。
眼前是一段平甬道。
甬道两壁,刻着一排又一排的龙纹。
那些龙纹被烟熏得乌黑,可一看就是当年龙卫的手笔。
"这就是墨龙说的头一段。"秋霜下压低声音,"运兵的甬道。"
"小心点,这种地方,最容易藏东西。"
她话音刚落,甬道尽头,就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石烈立刻把枪横了过来。
黑暗里,几点绿油油的光,一对一对亮了起来。
是一群巴掌大的飞虫,翅膀上蒙着一层灰。
"烈火蝙。"秋霜下认出来了,"专门躲在暗道里吸人血的,成群出来,别让它们贴上。"
陈纵横一剑横扫,暗红剑光在甬道里炸开。
剑光是横着出去的,把甬道切出一道两丈长的口子。
最前面那一片飞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剑光吞了进去。
那些飞虫的血,是灰黑色的,溅在甬道壁上,被剑光一燎,"呲"地化成一缕烟。
石烈在后头看得直咧嘴。
"你这剑,现在连虫子都不放过。"
"虫子也是火食。"陈纵横头也不回,"多吞一口,我多一分力气。"
他这话不是说笑。
从进密道开始,他就觉出这柄剑在变。
越往烈火域深处走,剑身那点吞噬的胃口越大。
像一头被饿醒的兽,闻见了肉味。
吸血神剑的吞噬特性,在这甬道里简直是屠夫的刀。
飞虫一靠近剑光,就像撞进了磨盘,连翅膀都不剩。
可后头的飞虫,还是潮水一样涌上来。
"伊人!"陈纵横喊了一声。
秋伊人早有准备,掌心那团暖光一展,化作一圈薄薄的光罩,把四人罩在里头。
飞虫撞上光罩,就被那暖光悄无声息地化掉。
四人就借着这一层光罩,且战且走。
陈纵横的剑在前面开路,剑光所过,飞虫成片成片地落。
不到半盏茶,甬道里那一片绿油油的光,就彻底熄了。
"这才头一段。"石烈擦了把汗,"就这么多东西。"
"后头还有两段。"秋霜下提醒,"别松劲。"
四人继续往前。
甬道越走越宽,到后来,两壁的龙纹没了,变成了光秃秃的石头。
空气里那股热,也变了味。
不再是干热,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空荡荡的冷。
陈纵横忽然停住脚。
"前面没路了。"
三人凑上来一看,果然,甬道到了头。
前头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黑。
不是那种没有光的黑。
是那种——踩上去,脚下没有地的黑。
秋霜下从怀里摸出那张拓图,对着那片黑看了一眼。
"到了。"
"这就是中间那几段,空间夹缝。"
她把四根银丝扣,又紧了紧。
"都把链子攥死了。"
"这地方,往下看不是地,往上看不是天。"
"一不小心,人就飘进虚空里去了。"
陈纵横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踏出了甬道。
他脚落在那片"黑"上,居然真踩实了。
可那不是地。
那是一片看不见的、被人硬生生架起来的"桥"。
桥的两边,是破碎的位面碎片。
陈纵横走在最前,眼睛却忍不住往侧边瞟了一眼。
左边一块碎片上,天是绿的。
那片绿天底下,立着一座没有顶的塔,塔尖插在云里。
右边一块碎片上,全是水。
水面上飘着一盏盏灯,没有风,灯却自己在走。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秋霜下在旁边看得清楚,低声道:"别看久了。"
"这些碎片,是别的世界崩下来的边角。"
"你盯着它,它也盯着你。"
有的碎片上,长着从来没见过的树。
有的碎片上,一半是冰,一半是火。
还有的碎片上,他影影绰绰看见一座城的轮廓,可那城是倒着的。
四个人,就这么踩着这条看不见的桥,一步一步往前走。
风在这里是乱的。
一会儿从左边灌过来,一会儿从右边扯。
秋伊人的衣角,几次被风卷得要飞起来。
全靠手腕上那根银丝扣,把四个人拴成一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