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61章 周秉昆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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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秉昆在家准备了3天。

    第一天,他把剧本重写了一遍。

    之前写的是梗概,几千字,骨架有了,血肉没填。

    这次他坐在书桌前,把每一场戏的台词、动作、场景提示,一句一句详细写出来。

    写到阿尺踹开板间房门那场,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

    原版里船头尺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他想了想,写下一句粤语粗口,然后划掉,换了一句更粗的。

    阿尺这个人,不会说体面话。

    骂得越难听,底下的意思才越清楚。

    写到李洁搬走那场,阿尺不在,她把旧手表用报纸包好放在他门口。

    周秉昆写到这里,笔停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在每个小世界的告别;

    有些离开,不需要当面说。

    他把这段写完,又回头加了一个细节:

    阿尺房门口那双拖鞋,鞋尖朝外,跟李洁刚搬来那天摆的位置一样。

    写到结尾,阿尺在海边铁皮屋抬头看见李洁那场,他写得很慢。

    台词只有4个字,“喝点什么?”

    原版里船头尺说的是英文,他改成中文。

    这4个字里,有惊讶,有高兴,有埋怨,也有“我一直在等你”。

    剧本写完,他数了数场次。

    一百零几场,主要的场景就那么几个:

    深水埗唐楼的板间房和走廊、茶餐厅的厨房和卡座、港大附近的街道、西贡海边。

    人物也不多,阿尺、李洁、男友,加上茶餐厅老板、街坊、同事这些配角。

    这个体量,一个半月拍完,够紧,但够用。

    第二天和第三天,他画分镜头脚本。

    周秉昆继承了贾政和朱瞻墡的画画功底,画的分镜头脚本绝对不是几个火柴人。

    虽然他谈不上惟妙惟肖,但也有8分像。

    深水埗唐楼的走廊,他画了纵深感,两边的板间房门一扇一扇退过去,尾房的门在最里面,光线从走廊尽头的小窗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线。

    阿尺坐的楼梯,他画了台阶的转角,墙上的水渍,扶手的锈迹,口琴摆在膝盖上的位置。

    西贡海边的铁皮屋,他画了门楣上那块手写招牌的倾斜角度,灶台的高度,阿尺站在灶台后面时,围裙带子在腰后打的那个结。

    每一张分镜下面,他标了景别、机位、光线。

    中景,固定,主光从走廊尽头来,侧光补阿尺半边脸。

    近景,手持,跟李洁走路的节奏。

    全景,摇,从铁皮屋的招牌摇到海面。

    有些镜头他画了两版,一版中景、一版近景,在旁边写了个“二选一,现场定”。

    他不把话说死,1971年的片场,很多事得到现场才知道。

    一张一张画,画完一场戏的分镜,就在剧本对应的页脚折一个角。

    两天下来,剧本折了三十几个角,分镜纸堆了厚厚一摞。

    他把预算表、剧本、分镜脚本摞在一起,用牛皮纸包好,放在书桌上。

    1月10日,邹文怀给周秉昆安排了一个制片。

    姓李,40多岁,去年周秉昆在嘉禾学习的5部电影,有两部都是这个人做的制片。

    李制片是那种在片场里泡了半辈子的人。

    头发有点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口袋里永远揣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短铅笔。

    说话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在具体的事情上:

    哪个场地的租金谈到了多少?

    哪个师傅的档期排到了哪天?

    哪批道具是从哪个仓库借的?

    什么时候还。

    他走路的时候习惯低着头,眼睛看地上,好像随时在数脚下的线缆有没有绊人的。

    片场里的人叫他“李叔”,不叫职务,他也不计较。

    周秉昆约他在报社旁边的茶楼喝茶。

    茶楼在湾仔,老式的那种,吊扇在头顶慢慢转,卡座的皮面磨出了裂纹,桌上摆着白瓷茶壶和几只倒扣的茶杯。

    下午三点,人不多,靠窗的几张台坐满了,都是附近写字楼下来喝茶的。

    李制片来得早,坐在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普洱。

    周秉昆坐下来,给他续了茶,开门见山。

    “李先生,这次麻烦你了。”

    “不麻烦。邹先生说了,阿玉要拍部小成本的戏,让我过来搭把手。你让我开工,我还要感谢你。”李制片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去年那5部戏,我知道你在片场看得很认真。但看别人拍,跟自己拍,是两码事。”

    周秉昆点头。“我知道。”

    “一个新手,看别人拍了5部戏,就说自己要当导演,这话搁在行里,没人信。”李制片说得很平,没有绕弯子,“但是邹先生开了口,我过来看看。我先把话说明白,我家里有老婆孩子,生活成本高。你愿意一个半月给3000港币,为了生活,这个数我接。”

    周秉昆没有觉得这话难听。

    对导演来说,电影可能是艺术、是梦想。

    但对剧组这些工作人员来说,拍电影就是工作。

    有戏拍,有工作干,就有工资拿。

    一家人就有饭吃。

    李制片把这话摆在桌面上,比藏着掖着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