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慢点！”

    身后众人赶了上来，马蹄在官道上震出一片闷响。

    曹变蛟率先赶上，李定国、尤世威紧随其后，龙旗在风里猛然展开。

    玄黑旗面上，五爪金龙随风张扬。

    对面的人群骚动了起来，他们看到玄甲，看到龙旗，看到一个一身常服的年轻人冲在最前面，策马奔腾。

    有人下意识的跪了下去，拉了拉身边还在发愣的同伴，然后风吹麦浪般，一千四百人全都跪了下去。

    朱由检跳下马，抬手示意着所有人不用行礼，直直走到那个文人打扮的中年人身前。

    “阎应元？”

    阎应元猛地抬起头。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从天亮走到天黑，又从天黑走到天亮，脑中想过无数次和天子相遇的场景，却独独没想到过这一种。

    天子会走到他的面前，在无数人中认出了自己。

    阎应元张了张嘴，许久之后才吐出干涩的几个字，“回...回陛下，臣是...”

    他感觉到自己被扶了起来，然后再次听到了天子的声音。

    “走了多久？”

    “回...回陛下，正月初九至今，二十八天。”

    “辛苦了。”

    朱由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但阎应元觉得自己的腿都在抖。

    他本在水库边上钓鱼，鱼没钓上来一条，倒调出几个天使，说陛下召他进京。

    他当时吓得连鱼竿都掉在了水里。

    然后一路换马，一路疾行，天亮出发，天黑歇息，胯间的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

    直至到了京外，看到一车车的细软往南而去，打听之下，才知道陛下在大同孤身抗击建奴。

    那几名带他来的天使当场就不干了，随后带着他就往大同赶...

    再然后，他气还没喘匀，天子就叫出了他的名字，扶他起身，给他说了‘辛苦’，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只是，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陛下就转身看向另外一个人。

    “李过？”

    “罪民李过，叩见陛下，万岁万...”李过还没说完，就被朱由检扶了起来。

    然后，他就低着头站在那里了。

    他是李自成的亲侄子，流寇的后营主将，官军悬赏一千两要他的脑袋。

    此刻，他却站在天子面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过只觉得自己膝盖有点发软，不由自主就要往下再次跪去。

    可还不等他下跪，胳膊就被陛下扶住了。

    “别动不动就跪，跟谁学的...这毛病，得改！”

    他听见陛下说。

    李过愣住了。

    他这一辈子，跪过无数人。

    跪过那些来他家抢粮的士绅，跪过那些以为会给他一条活路的官吏，跪着富户求一碗救命的粮，跪着义父求他收留自己...

    可现在天子给他说，不用跪？

    他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发酸，赶紧把头低了下去，然后他看见陛下扶起李来亨，蹲下身子，和李来亨平视着，一只手还放在李来亨的虎头帽上。

    “几岁了？”

    “回陛下大老爷，十二了！”李来亨有模有样的抱了拳，声音青涩脆亮，带着一股子陕北味。

    “这里没有大老爷。”朱由检看着面前的孩子，嘴角慢慢咧了开来，揉了揉他的脑袋，站起身来。

    身后的人，除了李定国和曹变蛟，其余的都已经快步去扶那些跪着的人了。

    朱由检看着面前的所有人，目光从他们的脸上慢慢盯了过去。

    看水库的小吏、朝廷悬赏的贼首、穿着破鞋的娃娃、扛着锄头的流民...

    一张张脸平凡之极，又坚定无比..

    梦中史书上那些事，和眼前这些人似乎重合了。

    他突然就理解了，理解了为什么在梦中，这个民族还能在三百年的黑暗后，再次站起来！

    因为这个民族的骨头里，天生就长了一根能撑天的脊梁！

    他们可以被火烧，被刀砍，被铁骑踏碎，可他们不会散！

    他们会从废墟里，从灰烬里，从绝望中，爬起来，用他们长在骨头里的脊梁，戳破一切黑暗！

    朱由检眼眶再次发红，他退后两步，整了整被风吹散的衣襟，然后抱拳，弯腰，躬身。

    向着这群流民、贼首、小吏、武将、百姓，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官道上猛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在吹，吹的那面龙旗猎猎作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齐刷刷的再次跪了下去，山呼万岁。

    阎应元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个朝他行礼的天子，只觉得胸膛中有一团滚烫的东西在翻涌。

    他本是江阴一个管水库的小吏，每个月领着二两七钱的俸禄，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看着那个不知道修了多少年的水闸，然后钓鱼..

    他从没想过，这辈子他还能走到天子面前，受天子一拜。

    他有些想哭，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觉得哭出来丢人。

    李过比他也没好到哪里去，这辈子他的称呼太多了...

    反贼、流寇、李贼、逆党、贼首...

    他被官兵追着砍了大半辈子，劫过粮，杀过人，攻过官府...

    他以为这辈子他就这样了，不是死在官兵的刀下，就是死在了哪个山沟沟里...

    但现在，天子朝他拜了一拜。

    这一拜，让他觉得这半辈子做的所有事情都错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头发已经生出白丝的天子...

    孙守法跪在地上，涕泪横流...身边十几个兄弟也在抽泣。

    他们跟着曹文诏东征西讨，杀过贼，立过功，可后来曹将军战死，朝廷连抚恤银都没发。

    他们心寒了，散了，回家了...

    可今天，陛下替死去的曹将军，替死去的兄弟们正了名，还替他们这些活着的人，找回了丢掉的体面。

    官道上安静了很久，安静到后面那些百姓已经追了上来。

    然后，他们听见他们的陛下说，“都起来吧，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然后官道上就忙了起来。

    这些刚受了天子一礼的人，胸口都燃起了一团火，他们自己找柴，垒灶，清理官道两侧的荒草...

    然后打桩，挂布挡风...

    没有号令，也没有命令，一切都在沉默中有序的进行着。

    当夜色降临时，无数团篝火陆续亮了起来，像是从北往南铺了一条星河。

    朱由检坐在官道旁一处稍高的山坡上，望着脚下的篝火长河。

    许久之后，他才轻声开口。

    “这些兵，你带的？”

    孙守法一愣，直到被曹变蛟踢了一脚，才知道陛下是问自己，慌忙抱拳。

    “回陛下，都是些愿意杀建奴的流民...”

    “草民没读过兵书，只知道人要能走，能饿，能冻，能不散，才能不怕死！”

    “草民就带着他们日行百里，能走下来的，就留下，走不下来的，自己就掉队了...”

    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这个黑塔一样的汉子，用最笨的法子，练出了一支最像样的队伍。

    然后，所有人又沉默了下来。

    这些人，和自己相处时间太短，放不开。

    “以后想做什么？”许久后，朱由检轻声发问。

    三人互相看了看，又不说话了。

    他们三个，一个看水库的，一个流贼，一个带乡勇的，哪有什么以后。

    不过是活一天算一天。

    可现在，陛下给了他们‘以后’，他们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拿了。

    朱由检看着他们的样子，心里也有了底，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朕的义弟，靖远侯李定国会从运军中挑出一万人再成一军...”

    “你们三个，做为副手，前去帮他...”

    这句话，落在三个人的耳朵里，是三道不同的霹雳。

    阎应元不知道李定国的出身，光是听见运军两个字，再加上路上知道的漕运已断，就知道陛下要动江南了。

    而动江南这样的事情，给自己说了，那就是把自己当心腹了！

    他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孙守法听到的是靖远侯...这个侯爵他之前没听过，李定国的名字也没听过，这说明这是一个新封的侯爵...

    路上听到的军功改制，是真的！

    而且，这说明大同打赢了！

    李过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李定国他知道，张献忠的养子，现在竟然成了陛下的义弟，还封了侯？

    这个世界，不荒谬吗？

    朱由检看着他们三人的异样，轻轻挥了挥手。

    “姜明武留下...曹变蛟、李定国、尤世威，你们跟他们相熟，去陪他们聊会天...把艾能奇也叫去...”

    “对了，来亨留下，小小年纪不学好，跟着大人起什么哄...太子缺个玩伴，以后陪太子去...”

    李过只觉得天地已经旋转，直到被孙守法轻轻拍了拍肩，才恍恍惚惚的跪了下来，“罪民，叩谢皇恩...”

    “起来吧，天下哪有罪民...从现在起，该叫李将军了。”朱由检低下头，挥了挥手，“都滚吧...”

    片刻后，几名勇卫营的老卒围了上来。

    他们是去找阎应元的人。

    “皇爷，我们在路上听说...褚统领...”一个勇卫营的老卒声音轻微，不敢抬头看他们的皇爷。

    “...没了...”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明年，我带着你们踏平建奴，为褚伴伴报仇！”

    几名勇卫营老卒哽咽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都辛苦了，去休息吧...去一个人，告诉秦商孙世杰，朕不懂商路，去了京城后，会有人和他商议。”

    “替朕说声谢谢。”

    ...

    许久后，不远处的篝火旁传来了阵阵惊呼。

    “小曹将军...”

    孙守法刚一开口就被尤世威一巴掌扇在脑后，“没大没小，叫曹国公！”

    “什么，国公？”孙守法大惊失色，“尤大个子，你别诳我...”

    话音还未落下，又被曹变蛟一巴掌扇在脑后，“没大没小，叫尤侯爷...”

    孙守法捂着脑袋，看着面前趾高气扬的两人，差点没哭出来...

    另一边，李过看着面前的李定国，“你是张献忠的养子?”

    “义兄不让我认！”

    “你现在是陛下的义弟？”

    “是！”

    “你还封侯了？”

    “是！”

    “你一个月前还是贼首？”

    “小贼首...”李定国伸出手，用大拇指掐着小拇指，只露出一点点，“比你还小，我的脑袋只值三百两...”

    李过只觉得脑子都不好了，转头看向另一个在地上写名字的小年轻。

    “你说你是艾能奇？”

    “是！”

    “张献忠的养子？”

    “是！”

    “一个月前的贼首？”

    “是，脑袋只值二百两...”

    “你还是什么？”

    “我还是陛下亲卫营的营副，贴身亲卫！”

    ‘哐当’，李过两眼一花，重重的跌倒在地....

    ——

    朱由检躺在草席上，看着漫天的繁星，听着远处的嬉闹和身边小来亨的絮叨，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英国公的信他收到了...

    王承恩的信他也收到了...

    这几日京城发生的每一件大事他都知道...

    明天，二月初八，大朝会了...

    还有，自己派往山东的人也就该这两天到了...

    不远处的喧闹声依旧在响起，朱由检盯着天上的星河，默默的盘算着...

    直到月亮已经升上半空，他才猛然站起身来，冷笑一声。

    “全军整备，一刻钟后出发！”

    “目标。”朱由检抬头看向远处的黑暗，“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