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

    京城往北的官道上，七十里处。

    回京的队伍已拉了三四里长。

    朱由检走在队伍最前头，一手牵着王义，一手牵着燕小书...

    身后的人越聚越多。

    有那些分批赶往大同勤王的百姓，也有沿途村镇的人。

    每过一处村镇，路边无数等着的人就响起鞭炮，然后跟着队伍往前送一段。

    还有那些北上的人，像一条春汛里的溪水，一股一股的汇进这条官道。

    走着走着，就变成了这条不见首尾的大军。

    姜明武和尤世威跟在朱由检身侧，始终紧绷着神经，手搭在刀柄上。

    至于天子亲卫营的二号人物，营副艾能奇，早都跑没影了。

    他是流民出身，汇在百姓中如鱼得水，早和这些北上勤王的人们打成了一片。

    “陛下，前方五里，发现一支人马，一千四百人，无甲无兵器，但队形极为严整。”

    前方的探马回报，惊的朱由检刚喝进嘴里的水都差点呛了出来。

    千余人马，队形严整，无甲无兵器？

    这到底是不是军队？

    “末将前去看看！”曹变蛟啐出嘴里的草根，马上朝朱由检抱了一拳，不等朱由检点头，人已窜了出去。

    李定国不放心，朝身后招了招手，十几骑黑云骑也跟了上去。

    不过半个时辰，曹变蛟就已经回来了。

    并肩的马上还跟着一个黑塔般的汉子，两人在马上嬉闹着，像是两个小孩子。

    朱由检眯眼看去，还没等看清那人的脸，就听到曹变蛟在马上大喊着。

    “陛下，末将请罪，遇了旧人，忘了礼数。”

    朱由检扶了扶额头，这曹变蛟哪里是忘了礼数，这分明是在那人面前显摆他和自己的关系。

    这家伙，也学会狐假虎威了？

    还不等朱由检开口，那铁塔汉子就滚下马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朱由检面前，双膝一屈，重重下跪。

    “草民孙守法，叩见陛下！”

    随着孙守法的下跪，他头顶的金云冒了出来，化成三行金字。

    【孙守法，陕西临潼人，善使铁鞭；天生神力、善交豪杰，明亡后，多方奔走反清，乔麦山殉国...】

    【曾任曹文诏麾下游击，有‘小曹善攻，铁鞭善守’之称；擒杀‘点灯子’赵胜、‘不沾泥’等农民军首领...随孙传庭生擒‘闯王’高迎祥】

    【甲申国难后，抛家舍业，联合大顺军，在陕西抗清，一度集结七万大军...后在乔麦山，斩杀百名清军，力战不退，壮烈战死】

    朱由检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轻轻的将汉子扶了起来。

    大明，永远不缺忠义之人...

    可是，就在朱由检刚刚扶起汉子时，身后的尤世威就猛然窜了前来。

    “嘿...你个黑大个子...欠我的马什么时候还！”

    朱由检一惊，没想到这两人间还有账。

    孙守法被尤世威这一嗓子一惊，慌忙抬起头来，从怀中摸出一个油布包，恭恭敬敬的打开，在七八张纸里面翻了半天，才从里面抽出一张，递给尤世威。

    “喏...这是十三匹马的欠条，你收好...等我有钱了，连本带利一起还...”

    朱由检微微伸过头去，第一张欠条上赫然是‘孙传庭’的名字。

    而看这样子，这家伙应该借了不少人的马！

    朱由检呆住了。

    空气里，莫名其妙多出了一丝欢快的气氛。

    “你怎么来了？”朱由检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先歇息一会，身后的百姓开始慢慢的坐了下去。

    “说来话长...”看到是陛下问话，孙守法赶忙将油布包塞进怀里，弯着腰将这一路上的事情讲了出来。

    带着武大定等十几个兄弟前来投军，借了孙传庭的马，路上遇到了徽商汪汝谦和秦商孙世杰...

    又收拢青壮流民，组成新军，一路练兵...花费都是秦商孙世杰在出...

    说道这里，孙守法猛然一拍脑袋，恭恭敬敬的抱了拳，“陛下，汪汝谦让我给小曹将军提一嘴，说是因为漕运的事，他正从襄阳调粮，可能会慢一些，但绝对到...”

    “对了，队伍中还有三个人，一个贼首李过，一个小孩李来亨，还有一个叫阎应元的，昨日才碰到，听说我们前去勤王，也一块...”

    “谁？”朱由检一惊，猛地站起身来。

    其余人被陛下这一站吓了一跳，也慌忙站了起来。

    “阎应元...”孙守法也站了起来，挠着头，一脸无辜，“草民昨日才遇上，这人话不多，但做事有章法...”

    “草民不识字，他还帮草民写了这些欠条...”

    孙守法絮絮叨叨着，但朱由检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在狂跳。

    江阴典史。

    典史，不入流的小官，管缉捕，管监狱，管治安。

    可就是这个人，在梦中的史书上，带着江阴六万百姓，抗清八十一日，让二十万清军裹足不前。

    城破那一日，六万人殉国，无一人投降！

    还有，李来亨，夔东十三家，孤身抗清。

    “走，随朕去接他们！”话音未落，朱由检已翻身上马，往前冲去。

    身后众人面面相觑，也赶快上马，追了上去。

    不到一刻钟，朱由检就远远看到了这支流民组成的新军。

    在新军的最前方，四朵金云正在空中飘着。

    三个大人，一个小孩。

    而那三个大人中，有一个明显是文人打扮。

    看着上百人策马前来，那支正在歇息的队伍站起身来，看向来人。

    朱由检离这些人越来越近，直到他心意一动，看清了金云上的字。

    【阎应元，字皕亨，江阴典史；临危受命，以六万百姓拒二十四万清军，毙敌七万五千余人，折清三王十八将】

    【城破后，斩清军数十人，身负重伤，投水被俘，胫断不跪，不屈而死...江阴六万百姓殉国，仅五十三人得脱...】

    【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而那个小孩头顶上的金云，同样化成三行金字。

    【李来亨，李过养子，随父联明抗清，继遗志，据茅麓山，屯耕自给，不扰百姓】

    【夔东十三家之首，屡拒招降，坚守至死，弹尽粮绝，全家焚火殉国，麾下三万余众从死，无一降者】

    【孤忠映日，独守大明】

    一老一少的金字，像是两把刀，直直刺进他的胸口。

    朱由检的鼻子开始发酸。

    他知道大明不缺忠义之士，可每一次看到，他总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