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酣杀，在天快亮时，战场却猛然间安静了下来。

    寅时，建奴已完全攻下沙墙，开始往城内卷来。

    可城内，却像是一张永远填不满的巨口，以更高的效率吞噬着建奴战兵的生命。

    在这几天时间里，城北民居，早被改造成了一座座相连的军事堡垒。

    建奴们每往前推一步，都有数十人倒下。

    梅春的一千二百孝陵卫，猛如虎的一千五百老兵，在街巷中层层狙击，掩护着标兵、天雄军新军的后撤整修。

    卯时，曹鼎蛟和贾呈芳的一千二百老营兵，朱文德的八百分田老营兵接过了孝陵卫和猛如虎部的防线，继续层层狙击，掩护着他们后撤。

    现在，天快亮了，建奴们却停手了。

    他们在最后一道巷子里，扔下了上千具尸体，实在是推不动了。

    无数建奴战兵们靠在街角上，大口喘着气，刀口卷刃，胳膊已经酸的抬不起来了。

    他们和明军打了一辈子，就没遇见过战斗意志这么强的军队！

    那一千二百孝陵卫，配合着猛如虎的宣府兵，竟然阻击了他们整整一个时辰。

    更让他们感到恐怖的是，一千二百人，战死一千多人，剩余的人竟然死战不退！

    这在他们的认知中，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

    皇太极站在北城墙上，脸色阴沉。

    就在昨夜，他的大纛不断前压，寅时就已经压在了北城墙上，可现在过去了两个时辰，他的大纛纹丝未动！

    他原以为大同守备空虚，如同一张薄薄的窗户纸，只要他稍稍用力，便能捅破，可他现在，已经往大同填了多少人？

    正蓝旗六千人，已经快打光了，剩下的不足一千！

    喀喇沁部一万人，剩下的已经不足三千，宁愿挨督战队的刀子都不愿意主攻了！

    正白旗七千人，打没了三千；火器营三部，六千人现在不足三千！

    更让他心疼的事，自己直属的镶黄旗五千人，已经不足两千！

    至于两白旗的一万包衣战兵、喜峰口的一万四千包衣奴才，早就一个不剩了！

    再加上封锁明国皇帝退路的五千正黄旗，还有未直接参战的镶白旗五千人，白甲护军，他麾下现在满打满算只剩下两万四千人！

    当皇太极再次抬起头来，看向远处在大风中飘扬的明国龙旗时，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的吐出。

    两万多人，足够了！

    足够在半天内击溃明国剩余的军队，活捉明国皇帝！

    而陈奇瑜，至少也得在今日夜间才能赶来！

    胜利，还是属于自己的！

    一千五百步外的天子行辕中，朱由检听着卢象昇的汇报，轻轻舒展已经拧紧得眉头，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建奴前锋，距离行辕只有六百步了。

    而大同内，所有能战之人都已列阵。

    一千二百孝陵卫，剩下一百二十七人；猛如虎的一千五百老兵，剩下不足三百；

    曹鼎蛟和贾呈芳的一千二百老营兵，还剩五百人；朱文德的八百分田老营兵，活着的不足两百；

    五千大同边军，还有战斗力的，只剩一千二；董用文的三千宣府军，还有八百；

    两千大同标兵，退下来四百；六千天雄军，退下来不足两千！

    再加上五百白杆兵，一百陕兵，六十西厂番子，一百勇卫营老卒，加起来只有六千余人。

    至于那三千四百分发了武器的大同青壮，见了建奴不逃跑，他就谢天谢地了。

    “出战！”

    半盏茶后，朱由检身穿龙袍，腰悬天子剑，接过褚宪章递来的硬弓，活动了下身体，往外走去。

    身后诸人，紧紧跟随！

    帐外，天色从深黑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淡白。

    城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地上的尸体也慢慢能看清了。

    天子节旗前五百步，六千人已经列好阵型，堵住往北的所有街角巷口，将他们的天子死死护在身后！

    再往外一百步，是密密麻麻的建奴战兵，一直延伸到沙墙上，延伸到城墙上。

    天慢慢亮了。

    朱由检站在天子节旗下，抬头看去。

    一千五百步外，一面黄色的大纛正在迎风飘展，旗面在晨风中展开，露出上面的团龙和满文。

    皇太极！

    朱由检的眼神眯了起来。

    他知道，在这一刻，皇太极也在看着他。

    大同城内，一片安静。

    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任何的言语激励了。

    天子在场，只有战死，没有后退！

    狂风刮过，相隔一千五百步的皇太极大纛和大明天子龙旗同时咧咧作响。

    大纛前，所有人都在看，看着对面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所有人都在等，等着那声进攻的号角，等着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过今天！

    可是，在这压抑的沉默中，一道声音猛然从真空地带的东侧巷口中传了出来。

    “皇太极，还我男人命来！”

    声音凄厉，嘶哑，但清清楚楚的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猛然转头，看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一个身穿凤冠霞帔的女人跌跌撞撞的从巷口跑出，边跑边喊。

    晨光中，凤冠缀着褪色的珠花，霞帔的红绸有些泛白，连女人手里的压裙刀都已锈迹斑斑。

    朱由检的瞳孔猛然缩了起来。

    他认识这个女人。

    那个在城门外，等了九年，等着他男人回来娶她的那个人！

    自己让张景岳去给她针灸，让她断断续续恢复神志的那个疯癫女人！

    女人跌跌撞撞的往建奴阵中冲去，摔倒，爬起，然后扶正凤冠，小心的拍干净霞帔上的灰尘，然后继续冲去！

    “皇太极，还我男人命来！”

    凄厉的哀嚎再次响起，震的人心中剧痛。

    可是还不等她再次嘶喊，数支重箭迎面射来，直中女人身体。

    女人摔倒，鲜血流下，泛白的霞帔被染红，像是在两军阵中开了一朵盛开的玫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大同人，都认识这个女人，都知道她的故事。

    行辕两侧，那些民壮队伍里，猛然传出一道声音，愤怒，凄惨。

    像是一个小孩看到亲人被打倒时发出的哀嚎。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一个提着短刀的大同青年从队列中冲了出来，向着女人倒下的方向冲了出去。

    第二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街垒后面，梅春站了起来，率着孝陵卫残兵站了起来，往前冲去。

    猛如虎拔出了刀，重重挥下，盾兵们举着盾往前冲去。

    朱文德的两百分田老营兵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把枪尖再次放平，往前冲去...

    ...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呐喊。

    赴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