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的厮杀仍在继续。

    子时刚过，沙墙暗堡里的火炮就开始过热炸膛，对建奴的压制慢慢小了下去。

    沙墙后，大部分标兵手里的火铳已经打空了铅子，他们将火铳狠狠的砸在已经冻结实的沙墙上。

    铳管崩裂，露出尖锐的断口！

    火铳，变成了一根短矛！

    已经冻结实的沙墙，在建奴长达两个时辰的冲击下，已经开始出现缺口。

    天雄军新军们死咬着牙，将建奴推了回去，又封住了缺口。

    可沙墙的失守，在此时几乎已经成了必然！

    因为建奴们在北城墙上堆起了尸墙，他们将战死的士卒堆在一起，弓手们藏在尸墙后，开始抛射箭矢。

    重箭飞过十丈宽的临时瓮城，落在沙墙背后。

    无数天雄军正在拼死抵杀面前的敌人，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阵打乱了阵脚。

    瞬间便有数十人倒下，阵型不可避免的开始松动！

    “所有的火油，全扔！”

    卢象同站在沙墙后，声音嘶哑着大吼。

    一支重箭射进他的大腿，钉在了他的骨头上，鲜血已经染红了他整条裤子，结成暗褐色的冰碴。

    但他仍咬着牙，一枪刺死一个正往前扑来的建奴，振臂高呼着。

    剩下的所有猛火油罐被扔出沙墙外，但是只有少数碎裂开来。

    因为沙墙外已铺满了尸体，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

    火把和剩下的木柄手雷被扔过沙墙，大火刚起，就被快速扑灭！

    事到如今，这些火油已造不成多大的杀伤了。

    剩下的，全是短兵，全是肉体的抗衡！

    沙墙后的街道上，梅春带着一千二百孝陵卫，还有猛如虎的一千五百老兵，藏在黑暗中。

    在他们身后，是曹鼎蛟和贾呈芳的一千二百老营兵、朱文德的八百分田老营兵！

    再往后五百步，就是天子的行辕！

    朱由检身穿精铁软甲，坐在案后，案上还放着一幅巨大的大同城舆图。

    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圈点将大同城北城墙叠了一层又一层。

    半个时辰前，卢象昇前来，请求天子移驾太原。

    建奴总攻，精兵尽在北城，若是从南门突围，必定能杀出去。

    朱由检却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此时不是逞强之时！”卢象昇声音有点含糊，他左脸还肿的老高。

    刚才被秦良玉一巴掌扇过来，到现在还有两颗牙有点松。

    朱由检回过头，轻轻瞪了眼抬起头故意看向别处的秦良玉，长叹了口气。

    卢象昇是他的心腹爱将，战场上受伤也就罢了，这被秦良玉扇了一巴掌，上哪说理去！

    “陈奇瑜到哪了？”

    “按照时间推算，陈奇瑜明日天亮到镇羌堡；杨国柱明日午时到得胜堡！”

    “若是计划顺利，吴阿衡部明日巳时抵达大同城！”

    朱由检点了点头，这才继续看向舆图。

    现在所有的兵力都已经明了。

    五千大同边军，还有战斗力的不足一千五；董用文的三千宣府边军，剩下的更是不足一千！

    两千大同标兵正在御敌，能撤下来的，不足五百！

    刚组建的六千天雄军，还没形成有效的战斗力！

    一个时辰后，沙墙被攻破，六千人未必能撤下来两千！

    白杆兵四百上城墙，一个时辰后，下来一百八十人，总人数现在已不到六百。

    而现在自己手里还没动的牌，是尤翟文的一百陕兵、是方正化带来的六十番子，是褚宪章带着的一百勇卫营老卒！

    满打满算下来，可战之兵刚过一万！

    而大同城内的那些青壮，虽说有四千人，已经分发了兵器，但他们的战斗力，碰上建奴战兵，只能说聊胜于无！

    外面的厮杀声仍在继续，片刻后，朱由检站起身来，看向面前的诸人，声音平静。

    “升龙旗！”

    “陛下！”秦良玉也慌了神，赶忙迈前两步，躬身抱拳。

    “陛下，大同城危，请陛下移驾太原！”

    话音落下，帐内所有人纷纷躬身抱拳，“请陛下移驾太原！”

    他们是真的怕。

    到现在为止，皇太极的攻势仍没有任何疲软，甚至越来越癫狂！

    这样下去，万一事不可为，大明天子被生擒，大明只怕立马会崩盘！

    “哼！”朱由检冷哼一声，随即看向面前忠心耿耿的群将，声音又轻了下来。

    “这一战，只能大胜，卢督师是明白的。”

    “皇太极想一战擒龙，朕又何尝不想呢！”

    朱由检站起身子，从秦良玉开始扶起，边扶边轻声说着，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建奴的火药库被毁，咱们的火药也都消耗一空...打到现在，剩下的就是短兵相接，就是近身搏杀了！”

    “谁的士气更盛，谁就能赢！”

    “朕在这里，士气就在这里！”

    “沙墙失守了，还有街巷；街巷失守了，还有民居...民居失守了，还有朕的行辕！”

    “朕相信你们，相信陈奇瑜，如同你们相信朕！”

    朱由检扶起最后一个躬身的马祥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升龙旗，朕要明日一早，天色刚亮，无论是谁，都看得到朕就在这里！”

    “卢象昇，传令全军！”

    “此战过后，所有人，赏十年饷银！战死者，十倍抚恤，长子入武学！”

    “方伴伴，替朕换龙袍，取朕弓来！”

    “这一战，死战不退！”

    话音落下，众将眼眶慢慢红了起来，眼神越发坚定。

    天子尚不惧生死，何况我等！

    “死战不退！”

    帐内所有人嘶吼着。

    城外，建奴冲锋的号角再次响起，绵长，压抑！

    沙墙上，建奴的攻势愈发疯狂了。

    他们将尸体搬起来，堆在沙墙前方，堆成斜坡，往上爬去！

    斜坡不时垮塌，将正在爬的人砸倒，可是没人在乎！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大同标兵拿起断头的鸟铳往上捅去，刚捅进建奴的身体，便被建奴的短矛刺中肩膀！

    建奴刚爬上沙墙，捅穿标兵的胳膊，却被将死的标兵狠狠抱着脑袋，朝他脖子上咬去！

    天雄军新兵们扔掉了手里的弓箭，提刀往前冲去。

    他们的箭矢早就射空了！

    天雄军老兵在大声鼓励着新兵，激励着士气，带头往前冲去！

    城墙上，无数建奴箭矢疯狂落下，不分敌我的杀伤着一切人。

    已经快要垮塌的沙墙，成了双方争夺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