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上字不多，但已改了七遍。

    “宣大各将自发查封晋商铺户，兵员调动频繁，缘由尚未查明，臣正在核实...”

    陈新甲停下笔，反复咀嚼这几十个字。

    一个时辰前，他收到了董用文的密信，上面写了要杀晋商。

    按照他的推断，在收到信一个时辰内，那群边军就已经行动了。

    这哪是给他汇报，分明是让他背锅！

    他本是杨嗣昌一手提拔，自从得知杨嗣昌叛逃之后，他就一直坐立难安，生怕自己被牵连...

    可是，杨嗣昌还没来得及牵连他，董用文就给他玩了心眼...

    ‘正在核实...’陈新甲暗叹一声，再次咀嚼这四个字。

    这件事，自己不能知情，知情就是同谋！

    也不能不知情，不知情就是失职！

    不能说边军做的对，因为私自调兵是死罪！

    但也不能说边军做的不对，因为杀晋商这件事，利国利民，天子会认！

    陈新甲愁的直抓头发，最后只能说‘正在核实’。

    这四个人，是他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年总结出的精髓!

    任何事情，只要正在核实，就还没定性！

    只要没定性，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许久之后，陈新甲再次轻轻叹气，提起笔来，不大不小的表了个忠心。

    “臣闻陛下巡边蓟镇，安危所系，乞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早日回銮。”

    意思很明白，我陈新甲不关心其他的，我只关心陛下！

    许久之后，他再次将密折改了十几个字，敲了敲桌子，门外立马出现一个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往蓟镇，面呈陛下。”

    直到亲卫离开，陈新甲才重重叹了口气。

    陛下这次杀的人太多了，比他有分量的不知道有多少！

    所以折子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要斟酌再三。

    最好的结果，就是让天子觉得他是一个老实本分的总督，不惹事，能干事，但不乱干事。

    ——

    赶往宣大的路程中，卢象昇骑在马上，手里捏着一份信纸。

    是董用文写给他的。

    杀晋商，理由充分，动机清晰。

    卢象昇轻轻叹了口气。

    他提拔董用文，是因为董用文很纯粹，在自己面前从来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

    起码在信里，他没说杀晋商是为国为民，只说了为了自保。

    不过，杀晋商这事，也对，也不对！

    晋商通敌卖国，该杀！陛下也提过！董用文虽然提前动手，有越权之嫌，但好歹是执行天子的意志。

    但此时杀晋商，时机不对！

    建奴异动，宣大作为蓟镇的后方，兵员、粮草都要往蓟镇调，这时候杀晋商，万一晋商反扑、万一边军分赃不均闹起来，万一有人趁乱哗变...这些都是变数。

    而且，宣大的商网怎么办？

    片刻之后，卢象昇才重重开口，身边的文书里面拿出纸笔。

    “所呈之事，已知。晋商事大，不容有失...此乃诛国贼，非私相仇杀，此大义不可失...”

    “查封财物，分毫入册，不得私匿，留待朝廷处置...严加约束，勿生事端...”

    “另，建奴异动，蓟镇防务吃紧，宣大各处需严备关隘，不得松懈...”

    片刻之后，卢象昇再次重重叹了一口气。

    “万事有我，不必忧心...限期五日，务必斩草除根，不得引发动乱...”

    他在心里盘算着，宣大的消息传到蓟镇也需要两日，来来回回传消息，也需要时间；建奴异动，若是知道了这件事，又是变数...

    所以杀晋商这件事既然做了，就得加快节奏，起码在五日内得做的干干净净！

    ——

    同一时刻，盛京，崇政殿。

    皇太极坐在御案前，面沉如水。

    今日一早，盛京城内突然传出一道消息，大明天子打算用杜度贝勒，换回被俘的蓟辽总督吴阿衡。

    这消息传的极快，短短半日，盛京就已经无人不知了！

    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第二件事，是今日早间，有人叩响了礼部衙门的大门。

    叩门的人自称冯登鳌，陕西人，奉命从大明境内而来，有要事要面见大清皇帝。

    他没有任何明朝官方文书，只有一样东西，刻着镶红旗印记的玉佩，杜度的玉佩！

    直至天色将暗，皇太极才敲了敲御案，看向殿内另一个人，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

    “召见吧。”

    这是他的一惯作风，无论谁来，先晾一天，直到对方耐心耗尽...

    范文程轻轻抬头，看向皇太极，他本打算说‘天色将暗，不宜召见外臣’，但一想到皇太极出身东虏，最终还是化成一声暗叹。

    片刻后，一个四十出头，身材瘦削的人便出现在大殿内。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袍角上还沾着泥雪，站在那里，像是一根雪地上的青色旗杆。

    冯登鳌进殿，并不开口，反而是直愣愣的看着皇太极，等着皇太极先开口。

    他是崇祯六年的举人，本是北直隶灵寿县知县，去年清军入关，要不是天子在贾庄大败岳托，灵寿县断无幸免之理。

    毕竟万一贾庄明军大败，建奴的兵锋所指就是灵寿县！

    他这条命，还有灵寿县数万人的命，是天子替他捡回来的，如今该还了。

    “你是奉命前来？”许久后，皇太极才冷声开口。

    “是！”

    “奉谁的命？”

    “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

    一直平静的范文程猛地抖了抖眼皮，他知道曹化淳是谁，崇祯最受宠的太监。

    “所为何事？”皇太极嗤笑了一声，一个太监，也配来和自己谈事情？

    “谈一笔生意。”冯登鳌声音依旧平静，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皇太极动了动眼神，范文程立马快步前去，拆开只看了一眼，便已浑身冰冷。

    “...罪臣...叩谢...皇恩浩荡...当以...赎罪...粮仓...三月中旬...接应...盼复...”

    只是信的落款处、关键信息处，已被涂得一塌糊涂。

    范文程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将信纸呈给皇太极。

    皇太极只是看了一眼，便冷笑着出声。

    “假的！”

    “外臣并未说是真的...”冯登鳌声音依旧平静。

    皇太极的眼神猛地冷了下来。

    他本是在诈对方，但奈何对方表现出的样子让他看不透。

    信上的内容不多，但表现出的信息却不少。

    汉军旗里，有人想投降明朝，而且级别不低！

    但皇太极此刻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大明拿出一封信，告诉自己身边有叛徒，是什么意思？

    “所以，曹化淳想做什么生意？”

    “一个名字，和杜度的死，换吴阿衡!”

    “这封信主人的名字！”

    “就这？”皇太极嗤笑着。

    “曹公公还让我带一句话，岳托贝勒那里，需要贵国自己处理！”

    殿内瞬间安静。

    皇太极脸色瞬间铁青。

    他知道远在大明京城的那个太监，在自己的使团还没出发时，就已经知道了自己要什么！

    而面前这个人，每一句话都是在说生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

    许久之后，皇太极再次大笑了起来，“朕还有一个问题。”

    “请问！”

    “你见了朕，为何不跪？”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冯登鳌抬起头，看向皇太极，面无表情，但眼神却在嗤笑，像是一个已死的人在看一个将死的人。

    “大国之臣，不拜小国之君！”

    “陛下此问，是在辱我！”

    还不等皇太极反应过来，冯登鳌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殿内那根最粗大的柱子，猛地撞了上去。

    ‘咚——’

    沉闷的声音传来，皇太极莫名的被吓了一跳。

    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到，眼前这个人，会因为一句话，触柱身亡！

    许久之后，皇太极重新坐在御案后，失魂落魄。

    范文程依旧站着，心中却慢慢的回过味来。

    他知道，这笔生意，皇太极做定了！

    密信是假的、杀也杜度是假的...

    而从始至终，大明掏出的筹码，只有面前这个人和杜度的玉佩！

    这个人，从离开大明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因为，他的死，会让皇太极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他是这场骗局中最后那根钉子！

    因为他没有说出那个密信上面的名字！

    因为他用自己的命，护住了密信上的那个名字！

    从而用自己的死，坐实了那封信的真实性！

    用信的真实性坐实了明朝想要做做成这笔生意的诚意！

    范文程张了张嘴，但猛地却闭住了。

    皇太极做成了生意，知道了名字，然后呢？

    然后会死一个汉军旗的将领，位置足够高的汉军旗将领！

    皇太极会清洗一次汉军旗，清洗完以后，为了稳定汉军旗的军心，必然要扶持一个信的过的汉人！

    只有自己！

    汉军旗被清洗，也必然人人自危，倒向自己！

    而杜度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大明，镶红旗必定与皇太极离心...

    此消彼长之下，汉军旗地位提升，当然，也包括了自己这个将是汉军旗统帅的人。

    于是范文程往前站出一步，眼神复杂看了眼那个趴在柱子边的尸体，然后恭恭敬敬的看向皇太极，行了个大礼。

    “陛下，臣以为，此人所言非虚；此等买卖，对我大清而言，百利而无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