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正月十六，申时。

    宣府镇，张家口堡。

    董用文站在堡墙上，满脸焦急。

    今天是晋商给出的最后期限，要是还不闹饷，那他们这些年卖粮贪饷的证据在明日一早就会进宫。

    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就在董用文看着天色估算时间时，一个传令兵快步跑上堡墙。

    “董帅，消息传回来了！”

    “范家、王家、靳家、梁家、田家、翟家、黄家、王家，八家的粮车队，昨日申时从祁县出发，十天后抵达张家口！”

    “咱们的人也到山西了...晚上行动。”

    董用文这松了一口气，“只要粮队出来，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去，让咱们的人把粮队盯紧，一旦进入地界，直接抢了！”

    “领命！”传令兵快步离去。

    董用文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着一个身穿半旧铁甲的男人点了点头，“黑云龙，动手！”

    “那十来个个在堡内开铺子的晋商店主，一个不留！”

    “所有货铺、仓库，查封！谁也不许动里面一件东西！”

    “至于鄢廷仁。”董用文顿了顿，最终化成一声长叹，“我来办！”

    黑云龙双手抱拳，刚打算转身，却被董用文轻轻拉住了胳膊。

    “今天这事，卢督师的回信还没到，朝廷的旨意也没到；你若觉得不稳妥，现在退出也来的及。”

    黑云龙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董用文，一字一句，冷笑着，“我是卢督师亲自提拔上来的人，我知道什么事该做！”

    崇祯二年，己巳之变，他进京勤王，兵败被俘，被建奴在盛京关了一年多。

    后来他趁着狱卒不备，杀了狱卒，一个人整整跑了一千七百多里路，才逃回宣府！

    回来后，没人信他，没人用他！

    因为没人相信一个百户能扛得住建奴一年多的严刑拷打，也没人相信一个百户能逃出建州大狱，更没人相信，一个人，能在关外逃了一千七百多里...

    可是，卢督师信他。

    后来卢督师赴任宣大总督，听说了这件事，和他长谈四个时辰，将他破格重新启用，破格提拔为游击！

    “董帅，我被建奴关了一年多，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什么咱们的关跟纸糊的一样，是咱们怕死吗？是咱们的刀不利吗？”

    “不，都不是，是有人把咱们的底裤卖给了建奴！”

    话音落下，黑云龙重重抱了一拳，转身离去。

    董用文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丝笑容。

    卢督师看人的眼光，从来不差。

    今天这事，自己一力担了！

    申时二刻，平静的张家口堡突然乱了起来。

    一队队宣府镇的营兵们扛着长枪，把守在每一条街口，不时有持刀的营兵冲入街道，将晋商铺子里的人拖出来，然后登记造册，查封！

    有的铺子掌柜还在大喊大叫，被一刀鞘砸在嘴上，连牙带血的咽了回去。

    “通敌卖国，查封铺户！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营兵们的声音在大街上回荡着。

    黑云龙带人冲向堡内最大的那处库房，两个看门的伙计刚抽出刀子准备还击，就被鸟铳顶在了脑门上，瞬间裤裆湿了一片。

    黑云龙走上前去，一脚踹开库房大门。

    门开的那一刻，连他这个见惯了边关物资的老兵都愣住了。

    库房里，堆满了粮袋、盐包、茶砖、铁锭...

    最里面，还有几十口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乌沉沉的铁器——箭头、刀胚、甚至还有几杆簇新的鸟铳。

    “都他妈的给老子守好！等文书来登记造册！”片刻的愣神后，黑云龙大吼了起来。

    “董帅说了，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但从今天开始，谁敢多拿一枚铜板，军法处置！”

    双眼冒光的营兵们瞬间哑火，纷纷低下头去。

    黑云龙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历年历次，哪次查抄物资不是时被上上下下分了个干干净净？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查抄物资，是杀晋商！

    晋商们为了活命，会给一些人开出一个谁都无法拒绝的价码！

    万一晋商跑出去了，会给朝堂上的人开出一个足够诱惑的价格，诱惑到将宣大这次的行动定义为叛乱！

    “我再强调一遍，谁敢伸手，我杀谁！”

    黑云龙冷声大喝着。

    同一时刻，鄢廷仁的府邸里。

    鄢廷仁从被窝被拖出来时，还在发懵。

    身边的小妾尖叫着扑了上来，被冲进来的私兵一刀捅在心窝，软软往下倒去。

    “你们这是在造反吗？我是守备，是张家口守备，你们这是在造反！”鄢廷仁扯过被子，将自己堪堪盖住，大吼着，“我要见董用文！”

    “不用了，我自己来了。”董用文从门外慢慢走进，叹息着，“今天，晋商都会死，你是梁家宾的女婿，你也得死！”

    鄢廷仁的脸瞬间惨白。

    自从晋商威胁边军闹饷时，他就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可这些人怎么敢？

    他们手里有多少证据把柄被晋商们捏在手里？

    他们不怕吗？

    他本打算开口再问，就看到董用文轻轻挥了挥手。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边的董用文私兵面无表情的挥下刀去。

    直到鄢廷仁捂着脖子瘫软时，他都想不明白董用文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酉时，张家口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

    晋商在这里的十一间铺子、十三间仓库，已被完全查封。

    营兵们把守着街道主干，文书们在董用文亲兵的陪同下清点物资，登记造册。

    而‘通敌卖国、奉旨查办’的声音已传遍整个张家口堡，安抚着剩下的小商人和百姓们。

    随着十几骑快马的冲出，宣府的其余地方也开始做同样的事情。

    用不了三天，在宣府盘踞了几十年的八大晋商，将会烟消云散。

    同一时刻，大同府城。

    姜瓖的人冲进晋商库房时，场面就已经开始失控。

    几个营兵扛着粮袋往外跑，不少营兵更是看见啥就往怀里塞啥。

    一开始只是散碎的杂物，再后来甚至为了几块碎银子和其余人大打出手...

    “都停手，都他娘的别抢！”一个千户扯着嗓子大喊着，但压根就没人听他的。

    姜瓖站在街对面的一座茶楼上，隔着窗户看着底下的混乱，神色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将军，下面抢疯了，要不要管一管？”副将小声问着。

    “管？为什么要管？”姜瓖像是回过神来，嗤笑了一声，“弟兄们跟我出生入死，拿点辛苦费怎么了？”

    “我让他们拿点，他们心里也痛快，日后打仗也卖命！”

    “可是？”

    “可是什么？”姜瓖转过头去，只是一个眼神便吓得副将不敢再出声。

    “这银子，咱们不拿，难道留给朝廷？朝廷已经欠饷欠多久了？”姜瓖冷哼一声，“告诉下面的兄弟。”

    “只许动晋商的，谁要是敢碰百姓的、其余小商人的，我宰了他！”

    “拿到的东西，交五成上来！”

    “我拿两成，你们分两成，剩下的一成，分给百姓！”

    副将的眼神亮了起来。

    “法不责众嘛。”姜瓖突兀的嗤笑一声，“只要百姓站在咱这边，就什么都不怕！”

    于此同时，宣大总督府，陈新甲看着面前摊着写了一半的奏疏，都快哭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