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叔显沉默了很久。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或者是我哪里没做好？”

    薛星玉笑着说。

    “你怎么还问这样的问题？我已说过，你做得很好，非常好，其实我很喜爱吃你做的饭菜，可是，每个人应该有每个人的生活，你有你的事情要做，我也要自己学会这些琐事，毕竟我不可能依赖别人一生，现在的我，房屋没有高墙，没有护卫，没有仆人，以后说不定也会没有金钱，这些，我都要学着怎么处置，怎么解决，因这世上，谁也不是谁一辈子的依靠。”

    季叔显想了好一会儿，点头。

    “好的，你以后有什么需要的话，直接来季家找我，只要我办得到。”

    “嗯。”

    他走之前郑重地说了一声。

    “我明白了你的处境，我对你承诺的话一直作数，表哥那边我不会透露任何消息给他，你安心在淮阳住就行。”

    后来，季叔显再也没来找过薛星玉。

    薛星玉继续聘用石头给她挑山泉水，学着怎么去将饭菜做得更好吃，平日没什么事便去找月娘说话，她那个大嗓门能将别人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堪比茶楼的说书人。

    只是，她越吃自己的饭菜，就越想念季叔显的手艺。

    不过短短一月，便将自己的嘴养刁了。

    “一个青菜，他炒得就绿油油的，我炒得就跟烂叶子一样发黄，真是不公平。”

    她起身，看着一篮子青菜，生气地踢到一边，忽而又抱紧她的脚叫唤直跳。

    疼死了。

    后来，她又摸索着去了一趟淮阳北郊的老宅子，长公主废弃的联络点。

    她没想到自己如此幸运，在第三日，竟然等到了一只信鸽。

    “怀瑾恭上，求一丝容身之处。”

    写好的字被卷成极小的纸团，塞到信鸽的信匣里，给它喂了些米，将它往天上抛了去。

    次日，她便收到了回信。

    “周被制遣回，安心住下。”

    被制？

    遣回？

    薛星玉看着这一行字眼眸发热。

    周南呈仗着权势作威作福，想不到一山更有一山高，他也有今天…

    恶人自有天收，真是活该啊…

    薛星玉此刻分外感谢要杀她的仇人，老夫人，皇后，以及高高在上的天子,为她趟平后路。

    她想狂笑几声。

    不能笑，好歹是京中贵女，要言行得体，举止大方。

    管他呢，先笑完再说。

    她笑得前俯后仰，一群正在吃米啄草的鸟儿吓得跑散了，庭院中的狗尾巴草摇摇晃晃的，似乎被她感染了。

    笑着笑着，她的眼眶蓄满了泪，一闭眼，泪水夺眶而出。

    从筹谋已久到逃脱牢笼，风平浪静又乌云诡谲，到现在，终于柳暗花明。

    这一路来，她的提心吊胆终于可以放一放了。

    屋子里的鸟粪也不那么难闻了。

    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天晓得，趟出这条路有多艰难。

    回了家，她在张掌柜的杂货铺子里打了一壶好酒，在酒楼买了几个下酒菜，喊上月娘，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个痛快。

    她的日子慢慢地过着，流芳书局每次刚印好的书都被她买了一本，油墨的香味总是让人身心舒畅。

    篱笆内的蔷薇一直没有动静，似乎在养精蓄锐，只等春日暖阳，水缸里的莲花都谢了，紫粉的花瓣如浮萍般荡在水面上，像一片轻舟，漂漂浮浮的，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她之前有放过两条金鱼在水缸里养，此时红鲤鱼摆动它的大尾巴，啄了啄花瓣的底部，荡起一圈圈涟漪。

    大家都在悠闲地等待冬日的降临。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到半月，她就有点腻了。

    她戴着帷帽，悠闲地在小巷中走来走去，离她的住处不到四里路远的次街道的尽头，有一家丧葬铺子，专门售卖纸钱，香火白烛，扎小纸人之类的。

    店家是个老太，佝偻着背，左眼瞎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你这店铺请人，你看我行吗？”

    老太头也没抬。

    “行，怎么不行，是个人就行…”

    这话说的，怎么是个人就行。

    薛星玉忽然想起这是个丧葬店，鬼不能来，活人也不愿意来，老太只想着有人帮忙就行。

    “一天要在店里几个时辰，早上多久到，晚上多久回，一个月给多少报酬？”

    “辰时到，申时回，一月两百个铜钱。”

    薛星玉想，这时辰长，工钱也够低的。

    “这样，我辰时到，午时便回，我必须得睡午觉，不能干重活，你觉得行吗？”

    老太怔了一下。

    “行，工钱怎么算？”

    “你说怎么算？”

    “我也不贪多，一个月两百个铜钱吧…”

    薛星玉想着这老太还挺好说话，笑了一下，后知后觉道。

    “你说什么，我，来你这儿干活，我还要额外给你两百个铜板，你是这意思吗？”

    “嗯，猜对了。”

    “这凭什么啊？”

    “你只做半日的活，又要休息，又要睡午觉，还不能干重活，你去附近问问，有这么请人的吗？我如果不是见你是个女儿家，早就把你赶出去了，尽拿我老婆子消遣。”

    薛星玉急忙解释。

    “我愿意出两百个铜板，就按照我说的办。”

    老太手上的活都不干了，愣愣地看着薛星玉。

    她做了这行这么多年，第一次碰到鬼了。

    这年头，还真有人花钱买活干！

    “小姑娘家，一边玩去，我还忙着呢。”

    “我说的是真的。”

    老太自顾自地做着手中的事，懒得理会她。

    “那我先在这做一个月，你觉得合适了，我们回头再谈工钱的事，你觉得如何？”

    “随便，我可说好了，你愿意来是你自己的事，工钱我可不给的。”

    “行吧。”

    就这样，薛星玉在这个纸钱铺子里找到自出生以来第一份谋生的活计。

    她很喜欢这里。

    买东西没有人讨价还价，取了东西，放下钱就走，无人说纸钱好不好，只要上面敲了铜钱印，越密集越好，纸人来得及做就有，没有就没有，这种事没人会提前定好，得看店家勤快不勤快，而瞎眼老太做了几个金元宝，然后就坐在店门口点了烟草吸她的大烟袋。

    薛星玉早晨到店，将准备好的纸钱敲铜钱印，一坐就是一上午。

    这个活她比较喜欢，就是按部就班地干，右手拿着铁锤，左手拿着铁管印，用力往下一敲，接着下一个，不用费脑，做久了有固定的节奏，听顺了就没什么烦恼了。

    她还学会了叠金元宝，最喜欢的，还是画纸人。

    瞎眼老太看见她完成的成品，活灵活现的，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

    “别画得太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