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柠站在床边，看了看她妈那张蜡黄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台输液泵，滴答滴答地走着，才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落了下来。

    她想了想，还是问了句：

    “爸的病，怎么样了？”

    安鑫偷偷瞄了安柠一眼，见她神色没太大改变，这才大着胆子将话匣子打开：

    “就上次……肺部感染，进了ICU，妈找你，你说不管……”

    可刚起了个头，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像是生怕自己哪句话再刺激到安柠，让她好不容易软下的心再次硬起来。

    他及时刹住了车，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叹着气把话接上，

    “好在后来控制住了。医生说肺部做了手术，切了一块，再住院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就是以后怕是常年离不了药，走两步就喘，重活一点都干不了了，照顾自己都困难。”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眼睛瞄着安柠的脸色，又补了句，

    “可妈又自顾不暇，我要上班，还有耀祖上高中，正是关键时期，实在是……忙不过来。姐，你能不能……”

    说到这儿，安鑫又卡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把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又搓了搓，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想凑近些，又不敢凑得太近。

    一席话说得欲言又止，好似有千般苦衷万般无奈。

    安柠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暗示——

    她妈虽说没什么大碍，但她爸以后都离不了人伺候。

    以后家里两个老人都是病殃殃的，他还有个读高中的儿子，又要上班，这么多困难叠在一起，无非就是在暗示她：

    你女儿都上大学了，又离了婚，一身轻松，能不能来接手这个烂摊子。

    听到这里，但凡安鑫和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番盘算，安柠一定会像上次那样应激。

    可有了上次的教训，他这次学乖了。

    他没说出来，只是将事情摊开，等着她像从前那样自己接。

    可安柠也不是从前的安柠了。

    这段时间她想明白了一件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和担当，该自己承担的，自己不退不让；但是过分超出的部分，自己也有权利说不。

    说到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凭什么心软良善的就要承担所有，精于算计的就能心安理得享受所有好处？

    人可以善良，但善良中还是要带着点锋芒。

    我可以多做点，但前提是我乐意，而不是被逼着当冤大头。

    想明白这一层，安柠也不急着表态了。

    既然安鑫在试探她，那她也试探试探他。

    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床尾的护栏上，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不冷不热地开了口：

    “安鑫，姐知道你难。但你作为安家的顶梁柱，从结婚那天起，就应该有这个心理准备——爸妈会老，这一天你总要面对。至于耀祖，他都上高中了，学习上你们也帮不了啥了。生活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直都是妈在照顾。甚至你都四十了，生活上也都是妈在照顾。”

    她顿了顿，语气不重，可一句一句都落得实实在在，

    “妈之所以累，难道不是因为她承担了太多沈念该承担的那部分吗？”

    她说这话时，没有拔高嗓门，也没有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就那么平平淡淡地摆事实，可那话里的分量，安鑫听得出来。

    他好像第一次知道：这笔账还能这么算。

    可细细一琢磨，又找不出反驳的话。

    毕竟，沈念一直嚷嚷着自己要上班，家里的家务、洗衣做饭，几乎都是吴桂芬全包了，甚至连耀祖下晚自习回来的宵夜，都是她妈负责的。

    想到这儿，安鑫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心虚，但旋即就被更大的为难所覆盖。

    他垂下头，两只手又开始无意识在膝盖上搓了搓，声音放得又低又软：

    “姐，沈念她……正跟我闹离婚呢。”

    说完这句，他故意停顿了一瞬，本以为这句话落下来，安柠多多少少会有些慌。

    毕竟，她妈只是听说沈念要闹离婚就开始茶饭不思。

    可安柠并未感到丝毫意外，甚至连情绪都没有一丝波动。

    安鑫见状，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就上次……爸进ICU，你生我的气，医院催着缴费，家里的钱又都在沈念那里。我实在没办法，拖不下去了之后，我就跟……跟沈念动了手。”

    下一秒，安鑫好似只是回忆一下这个过程就异常痛苦，突然抱起头，手指插进头发里，肩膀缩着，把自己蜷成了一团。

    可安柠依然不为所动。

    安鑫偷偷从指缝里瞄了一眼安柠，见她半天没反应，这才又不得不自顾自继续，

    “最后，钱是拿到了，但她也气走了，这会儿还在娘家住着呢。爸妈她也不管，连耀祖她都不管了。”

    说完，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安柠，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可怜，几分试探，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把一摊子烂事都摆在她面前，等着她自己伸手去接。

    安柠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安鑫这番话，说来说去，绕不开一个意思：他现在难，难得很，家里老人病了，媳妇跑了，儿子要人管，他一个人扛不动。

    只是他学乖了，没直说，而是在等着安柠自己心软。

    可这回，她没急着伸手。

    她目光落在安鑫那张憔悴的脸上，心里转了几圈。

    沈念闹离婚，这事她一点也不意外。

    沈念这人精于算计，受不得半点委屈，安鑫动了手，她正好借题发挥，一走了之，把烂摊子全甩给安鑫。

    安鑫现在这副样子，可怜是真可怜，可她也可怜不到他头上去。

    他如今也四十岁了，该他承担的，他担不担得起来，都要自己担。

    他管不住沈念，是他自己惯的。

    他挑不起生活的重担，也是他前半辈子没有长出脊梁。

    如今，过去欠下的债一起找上门来，他扛不住了，就想往她肩上挪？

    凭什么呢？

    可这些话，她没往外说。

    她只是看着安鑫，看了几息，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

    “安鑫，沈念闹离婚，我一点都不意外。我只问你一句——沈念是为了逃避责任才闹这一出，还是真想离婚，你真的搞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