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瑾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像是话先出了口，脑子才跟上。

    他连忙轻咳一声，垂下眼，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可那杯里的茶早凉了，他也没尝出来，只顾着遮掩那点不自在。

    放下杯子，他又迅速找补：

    “我、我主要想着……市医院我有同学在，到时候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说完，他也没看安柠，只是把搁在桌沿的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蹭了蹭裤缝，像是怕自己这话说得太急，让人听着不自在。

    安柠抬起头，泪还没干，愣愣地看着他。

    宋玉珍在旁边抿着嘴，没吭声，可那眼神里透着一股“看破不说破”的通透。

    周念安倒没想那么多，眼睛一亮，冲宋玉瑾甜甜地说了句：

    “谢谢宋叔！”

    又转过头，拉了拉安柠的袖子，

    “妈，就让宋叔送咱们去吧，咱们行李还在他车上呢。”

    安柠张了张嘴，想说“太麻烦了”，可话到嘴边，看着宋玉瑾那副真真切切关心的模样，到底有些不忍心拂去这份好意。

    而且，她脑子里立马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原本吃完午饭，她和安安是准备坐宋玉瑾的车去京城的。如今出了这事，会不会耽误宋玉瑾返校？

    这个念头一起，她没再犹豫，直接说出了心底的担忧：

    “宋教授，您不是今天要回学校吗？这……会不会耽误您？”

    宋玉瑾闻言，想都没想，直接应声：

    “不碍事，我原本也是打算明、后天走的。”

    像是生怕她不信，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几乎是抢着回答的。

    安柠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

    因为她突然想起：就在昨天，宋教授才说自己正好打算今天走的。

    怎么今天，又变成了原本打算明、后天走？

    难道说……他是为了迁就自己的时间，才决定提前走的？

    现在她这边出了状况，他又顺势推迟？

    可安柠也没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她只当是宋玉瑾碍于宋大姐的面子，想着一路上照顾她们娘俩，所以才这般照拂。

    这么想着，安柠心中再次感动不已。

    想着她和宋玉珍本是萍水相逢，可她却是自己离婚后，帮自己最多的人。

    她这辈子娘家无靠，婆家无依，只有一个牛阿婆真心待她，如今牛阿婆走了，又来了个宋大姐。

    她有时候觉得：老天爷是不是看她苦了半辈子，才给她送来了这么一个人。

    安柠看向宋玉珍，眼眶泛红：

    “大姐，让你费心了。”

    宋玉珍连忙拉起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跟姐还客气什么，先去看看情况，早一天走，晚一天走，不碍事的。”

    安柠点了点头，又转向宋玉瑾，没再推辞，轻声道了句：

    “那就麻烦宋教授了，给您添麻烦了。”

    一句话说得客气，但语气真诚，带着鼻音。

    宋玉瑾被她这一声谢，谢得不知所措起来。

    他摆了摆手，说了句：“不麻烦”，声音比平时轻，眼神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被看出什么。

    就这样，宋玉瑾开车载着安柠和安安朝着市人民医院奔去。

    一路上，安柠都很紧张。

    她坐在后座，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看着窗外，可那目光是虚的，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两件事：

    一是她妈的病情到底怎么样了，安鑫说得含糊，血压高得吓人、人有点迷糊，这到底是严重到什么地步？

    二是去了之后，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她妈要是醒着，会不会又拉着她的手哭，说那些让她心软的话？

    安鑫会不会又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把什么都推到她头上？

    还有她爸，是不是又是一副看不上她，又不让她好过的样子？

    她越想越觉得胸口发紧，手指头绞得飞快。

    周念安坐在她旁边，一只手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她没说什么“妈，你别担心”之类的空话，就那么握着，隔一会儿轻轻捏一下，像是在提醒她：妈，有我在呢。

    宋玉瑾从后视镜里看到她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没吭声，伸手把车里的音乐打开了，调得很低，是一首很缓的曲子，听不出什么调子，可听着听着莫名让人心安。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别急，到了医院，先见着人再说。先别预想困难，走一步，看一步，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要是那边人多嘴杂，你不想应付，就不要勉强。人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自洽就好。”

    安柠听着这些话，眼泪忍不住哗啦啦流。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感动的，还是被暖到的。

    到了医院，安柠根据安鑫用吴桂芬手机发来的地址，找到了她妈的病房。

    宋玉瑾碍于身份，没有进去，只在门口停住脚步，低声叮嘱了一句：

    “你们先聊，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你叫我。”

    说着，他往走廊那头走了两步，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安柠站在病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门。

    病房不大，靠窗那张床上躺着吴桂芬，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看着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

    安鑫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整个人缩着，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一片青黑，见她进来，猛地站起来，那眼神像是见了救星。

    这一次，他没急着指责，也没摆出那副理所当然的架势，只是红着眼，道了声：

    “姐，你来了。”

    安柠没有应声，只问了句：

    “妈怎么了？”

    安鑫搓了搓手，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说得磕磕绊绊，可意思安柠听懂了——

    她妈这段时间太累了，白天在医院伺候安建国，晚上睡不好，血压一直不稳，今天早上起来就说头晕，他以为躺躺就好，哪知越躺越不对劲，送到医院一查，低血糖加上高血压，基础病一起犯了，人就晕过去了。

    医生说没大事，输几天液，好好养养就能缓过来。

    安柠听完，长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