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如果我死了，请你替我照看弘耀。”

    “你疯了？”

    “你竟然让我照顾你的孩子？”端妃声音陡然拔高，“年世兰，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你忘了我们之间有什么仇？你忘了我有多恨你？”

    年世兰眼泪又落下来：“因为我只信你。”

    端妃一瞬间没了声音。

    年世兰道：“当初在王府，我最相信的是姐姐。到了今日，我最相信的还是姐姐。”

    端妃盯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年世兰眼泪越流越多：“这个宫里，我只相信你。”

    “年世兰！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照顾你的孩子？我恨你！我也恨他！你到了今日还能有自己的孩子，我呢？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端妃胸口剧烈起伏：“你现在在这里，还能为了自己的孩子哭，还能担心他以后过得好不好。可我连担心自己孩子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早就死了！”

    年世兰听着没有生气，反而看着她问了一句：“你真的只恨我吗？还是说，你其实是不敢恨皇上。”

    端妃脸色骤变：“年世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年世兰笑了，“我以前也不敢说，可现在都快死了，还有什么不敢说？”

    端妃眼神惊疑不定：“你到底想说什么？”

    “月姐姐，你以为弘耀是怎么来的？”

    端妃眉头皱起。

    年世兰道：“我以前一直以为皇上是疼我的，我也一直以为只是我身子不好，或者是老天不愿意给我孩子。后来弘耀来了，我高兴得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可我慢慢想通了一件事。”

    端妃心里已经隐约猜到，可她没有说。

    年世兰继续：“皇上根本不想让我有孩子。”

    端妃闭了闭眼：“你……”

    “我知道。”年世兰盯着她，“我知道欢宜香里有什么。”

    端妃手中的帕子一下攥紧，果然，年世兰已经知道了。

    “那么多年。”年世兰声音很轻，“我日日闻着欢宜香，我还以为那是皇上疼我的证明，旁人都没有，只有我有。我得意了这么多年，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恩宠，那是他不许我有孩子。”

    “当初责怪你，又闻了那么多年欢宜香是我蠢，我一直没想通，现在终于想通了，皇上从来不爱谁，他最爱的只有自己。”

    端妃脸色白了几分：“够了。”

    “为什么够了？”年世兰反问，“月姐姐，你当初真的一点错都没有吗？”

    端妃猛地看她：“你什么意思？”

    “当年的汤是你送来的，可你真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端妃立刻道，“我若知道，绝不会送给你！”

    “我知道。”年世兰轻声说。

    端妃一怔。

    “我现在信你。”年世兰道，“可当初我不信，因为我觉得皇上不会骗我，所以一定是你害我，而你呢？”

    她盯着端妃，“你知道那件事不是自己的主意，你知道是皇上让你送的，可你为什么这么多年只恨我？”

    端妃脸色一点点变了。

    年世兰继续道：“因为你不敢恨皇上，你爱他，你舍不得怪他。所以你把所有的恨都放在我身上，我也是一样。我相信皇上，所以我只恨你。我们两个……竟然都蠢了这么多年。”

    端妃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年世兰的话像刀一样，一句句把那些被她故意忽略多年的东西剖开。

    她当然知道当年的汤不是自己的主意，是皇帝让她送的。她也知道皇帝清楚年世兰是什么性子。

    可她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仔细想过，或者说她不愿意想。

    她爱皇帝，爱了那么多年。所以哪怕失去了孩子，哪怕伤了身子，她依旧不愿意承认。真正让她们两个人落到这一步的人或许从来不是年世兰。

    端妃唇色发白：“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没用。”年世兰擦着眼泪，“什么都回不来了，你的孩子回不来，我的孩子也回不来。所以我现在只想保住弘耀。”

    她看着端妃，“姐姐，我如今都快死了，你还不肯帮我这一回吗？”

    端妃看着年世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原本以为年世兰永远不会知道真相。要是知道，也一定会闹得天翻地覆。

    以年世兰从前的脾气，若知道欢宜香的秘密，怕是当场就会冲去找皇帝问个明白，甚至会大闹养心殿，让所有人都知道。

    大概皇帝也这样想。

    可如今年世兰知道了，她竟然忍住了，甚至仍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端妃突然觉得有些荒谬，这座皇宫竟然真的可以把一个人的性子磨成这样。

    从前那个冲动明艳的年世兰如今竟也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恨藏在心里。

    端妃静了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就算我愿意，六阿哥如今在皇后手里。皇后既然费了这么大心思把人接去，又怎么会轻易放手？”

    年世兰眼里的泪还没干，唇角却微微扬起。

    她听懂了，端妃这句话已经不是拒绝。

    “月姐姐这么聪明。”年世兰道，“难道还会一点主意都没有？”

    端妃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给我戴高帽。”

    年世兰虚弱地笑：“我是真的信姐姐。”

    端妃没有再接这句话，她转开目光：“你先把自己的病养好，六阿哥的事，还轮不到你现在就交代后事。”

    端妃咳了几声，年世兰立刻道：“你回去吧，这里到底不安全。”

    端妃看她：“你还知道担心我？”

    年世兰笑了一下：“你若真染了病，以后谁帮我看着弘耀？”

    “果然还是你。”

    端妃转身，快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年世兰的声音：“月姐姐。”

    端妃脚步一顿。

    年世兰道：“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端妃背对着她，久久没有回头。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我也没有护住你的孩子，我们都错了。”

    说完，她推门出去。

    吉祥一直守在外面，见端妃出来，连忙迎上去：“娘娘，您没事吧？”

    端妃摇头：“走吧。”

    吉祥扶住她。

    出了翊坤宫，吉祥才小心问：“娘娘，华贵妃找您到底有什么事？”

    端妃沉默，没有回答，她还在想年世兰方才那些话。

    你当真是恨我？还是因为你不敢恨皇上？

    她不敢恨皇上，是真的。

    这么多年，她一直把所有怨恨都放在年世兰身上。因为年世兰灌她红花，因为年世兰害她终身不能有孕，这些都是真的。所以她理所当然地恨年世兰。

    可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开始的。

    最开始的那一碗药不是她想送，是皇帝让她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