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不吉利，她没有继续。

    端妃轻轻咳了几声，脸色依旧苍白。她这副身体，确实经不起时疫。若真染上，恐怕比年世兰死得还快。

    吉祥又道：“华贵妃向来与您不对付，她这时候叫您过去，谁知道有什么事？”

    端妃垂下眼，年世兰突然找她，确实很奇怪。

    若只是想吵架，根本没有必要冒着时疫传染的风险叫她过去。更何况华贵妃现在应该没有力气同她吵，那就是有别的事。

    什么事情会让年世兰在这种时候想到她？

    端妃很快想到一个人，六阿哥。

    今日六阿哥刚被皇后接进景仁宫，华贵妃若已经知道……

    端妃若有所思，“去翊坤宫一趟。”

    吉祥一惊：“娘娘！”

    端妃道：“她难得主动请本宫，本宫怎么能不去看看？”

    “可是时疫……”

    “隔远些说话便是，再戴上面纱，回来以后熏艾换衣，能做的都做。若还是染上，那也只能算本宫命不好。”

    吉祥还是不愿：“娘娘何必冒这个险？”

    端妃轻轻笑了一声：“因为本宫想知道，年世兰到底要跟本宫说什么。”

    她已经等了太多年，等她也尝一次无能为力是什么滋味。如今人终于主动叫她去，她怎么可能不好奇？

    吉祥见劝不动，只能让人准备。

    翊坤宫如今安静得可怕。

    端妃戴着厚厚的面纱，身边只带了吉祥一人。进殿以后，也没有往年世兰床边走，只停在离床榻很远的位置，中间还隔着屏风。

    年世兰听见脚步声，慢慢睁开眼，颂芝扶她坐起一点：“娘娘，端妃来了。”

    年世兰顺着声音看去，隔着一段距离，仍能看见端妃瘦削的身形。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从前每一次看见端妃，她都觉得厌恶。

    觉得就是这个女人害死自己的孩子。这些年，她从未真正给过端妃好脸色。

    如今她病成这样，第一个愿意来的人竟是端妃。

    “本宫还以为你不会来。”

    端妃看着床上的人：“难得看你这样落魄，本宫为什么不来？”

    颂芝脸色顿时一变：“端妃娘娘……”

    她才开口，年世兰便抬手：“颂芝，你先出去。”

    颂芝有些担心：“可是……”

    “出去。”

    颂芝看了端妃一眼，只能低头：“是。”

    很快，殿门被关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年世兰靠在软枕上，上下看了端妃一遍：“你就这么来了？”

    “本宫现在得的是时疫，宫里死了那么多人，你不怕本宫把病传给你？”

    端妃轻轻咳了两声，用帕子掩着唇：“怕。”

    年世兰挑眉：“怕还来？”

    端妃抬起眼：“可本宫更想看看不可一世的华贵妃如今究竟成了什么样子。”

    年世兰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现在看见了，满意吗？”

    端妃没有立刻回答，她与年世兰之间隔着很远，可哪怕这么远，依旧能看清年世兰如今的模样。

    不过几日，脸颊便明显消减，唇上也没有多少血色。

    头发只是简单挽着，身上穿着寝衣，既没有华丽首饰，也没有精致妆容。若不是那双眼睛还带着熟悉的傲气，几乎让人很难同从前那个华贵妃联系在一起。

    以前的年世兰，无论什么时候出现，都恨不得艳压后宫所有人。

    衣裳要最好，首饰要最贵，妆容更不能有一点不妥，说话时下巴总是微微抬着，像是谁也不放在眼里。她仗着皇帝宠爱，也的确有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的底气。

    而现在，竟然也会这样虚弱地靠在床上。

    端妃曾经无数次想过，若有一日年世兰失宠了，落魄了，她一定会很痛快。可如今真正看见，她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畅快，甚至有些说不出来的沉闷。

    年世兰盯着她：“怎么不说话？”

    端妃这才缓缓开口：“如今看见了，心里却不怎么满意。”

    年世兰怔了怔，随后苦笑：“你就当真这样恨本宫？”

    端妃看着她：“你让我如何不恨你？若不是因为你，我的孩子不会没，我也不会伤了身子，这一辈子再也不能有孕。”

    提起这些，端妃原本平静的声音还是有了一点发颤，眼角也渐渐红了。

    年世兰看着她，眼圈也很快红了：“你的孩子没了，可我难道不是吗？”

    端妃神色一滞。

    年世兰声音越来越哑：“当初若不是你亲自送来的那碗汤，我怎么会喝？就是因为我信你，所以才什么都没问，结果呢？”

    她眼泪落下来，“结果我的孩子没了，疼了那么久，流了那么多血，孩子没了，你以为我不恨吗？”

    端妃脸色微白：“所以你便灌我红花？”

    年世兰闭了闭眼：“是，我当时恨不得你死。若不是皇上拦着，我那时大概真的会杀了你。”

    端妃冷笑了一声：“你倒是承认得干脆。”

    “有什么不能认？我做过的事我认，可你呢？”

    端妃眼神冷下：“你今日叫我过来，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陈年旧事？若是如此，我没兴趣听。”

    她说着便要转身。

    年世兰却忽然开口：“弘耀被皇后抱走了。”

    端妃脚步停住，“我知道。”

    “这宫里头的消息，如今人人都比我知道得快。”

    端妃淡淡道：“皇后亲自去了养心殿，六阿哥如今住在景仁宫，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可她还是不明白年世兰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叫她来。难道是想让她帮着把六阿哥从景仁宫带回来？未免太看得起她了。

    先不说她有没有这个能力。就算真有，她又为什么帮年世兰？这些年受的苦难道一句两句就能算了？

    年世兰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轻了很多：“月姐姐。”

    端妃整个人一僵，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月姐姐，这个称呼她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听过。

    从王府那件事以后，两个人见面便像仇人。年世兰叫她齐月宾，甚至恶毒的时候什么难听话都说过。可唯独再也没有叫过她月姐姐。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称呼，久到端妃甚至觉得那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看向年世兰。

    年世兰眼里满是泪，本就生得极美，如今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反倒显得越发脆弱。

    端妃忽然想起王府里的年世兰。那时的年世兰还没有如今这么多心机，也没有那么多戾气。

    她出身将门，性子爽利，笑起来的时候明艳得很。总爱穿鲜亮的衣裳，见了谁都敢说几句话，有时骑马回来，连头发都乱着也不在意。

    她很少哭。端妃印象里真正见她哭得厉害的时候，似乎都和孩子有关。

    端妃心里忽然有些发涩，她忍不住咳起来：“咳咳……”

    “月姐姐，若我当真挨不过这场时疫，你帮我照顾弘耀。”

    端妃猛然抬眼：“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