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朱靖泽心底暗松一口气。

    藏在袍袖中的手，缓缓松开那道早已备好的请罪折子。

    三哥这一通王八拳，虽然毫无章法，却打得正是时候。

    在这满场之中。

    也唯有三哥这等既是皇子、又不怕得罪人的身份，才能站出来硬顶内阁首辅。

    还反手给对方扣上一顶“离间天家父子”的大帽子。

    这一手虽然粗糙，却极为高明，给了他闪转腾挪的余地。

    不过，三哥的这个论调终究是胡搅蛮缠，站不住脚。

    还需要他来打个补丁，将这歪理扶正……

    在全场凝滞的目光中，朱靖泽稳稳踏出两步，朝着上首的延景帝躬身一揖。

    他声音清朗，不带半分烟火气。

    “父皇，儿臣有罪！”

    一句话落，全场目光尽数汇聚过来，百官心底纷纷惊疑不定。

    越王殿下这是何故？

    竟这般主动上前认罪？

    这全然不似这位殿下往日行事的风格啊！

    延景帝面无波澜。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心思深沉，绝不会就此束手，必有后手。

    一旁的朱靖钺却虎目瞪大。

    满眼写着：

    老弟，你怎么了？

    这就认了？

    老哥我方才岂不是白忙活了？

    朱靖泽并未理会一旁假装眼进沙子，疯狂挤眉弄眼的三哥。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儿臣初衷本是为父皇备下这台生汽寿礼，可研制半途，无意间察知此物另有妙用。”

    “儿臣一时利欲熏心，未能及时向父皇禀明，终是改变了最初之本意，铸下大错。”

    满院文武，连同上首的两位帝王，全都看傻了。

    还能这么玩儿？

    能站在这里的，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瞬间便品出了这番话里的门道。

    “我最初的目的，就是献‘生汽’寿礼。”——

    这就从根子上否定了“欺君”的动机。

    “只是中途改了主意。”——

    那最多算是“办事不利”，或是“未能及时上禀”。

    你若要治罪，便只能从这两条里头选。

    可对于一位亲王来说。

    无论是哪一条，比起“欺君”这种大罪，都不过是挠痒痒罢了。

    就连一旁的朱靖钺都反应了过来。

    他瞪着一双铜铃虎目，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满脸都是“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望着一脸淡定的朱靖泽，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佩服。

    还是老四这肚子里弯弯绕多啊！

    这个说法，可比自己方才那通睁眼瞎话有说服力多了！

    嘿！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朱靖泽面色不变，对三哥的挤眉弄眼视若无睹。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说辞，本质上与三哥的“副产论”并无不同。

    都是在胡搅蛮缠。

    之所以能有眼下这般效果，全赖三哥方才那顿不讲道理的爆发。

    将所有人的心理底线，拉到了一个极低的位置。

    有了那番“指兔为马”的荒唐言论做铺垫……

    他这个听上去稍稍“合理”一些的诡辩，才显得不那么难以接受。

    他顿了顿，决定再给这把歪理，加上最后一道保险。

    在全场大眼瞪小眼，尚未回过神来之际，朱靖泽再度躬身，语声愈发恳切：

    “儿臣既为人子，又位极人臣亲王，却将差事办得如此虎头蛇尾，实在有负父皇所托。”

    “因此，甘愿领罚！”

    言罢，他深深一揖，将头埋了下去。

    满场反应迅捷的人听罢这话，全都张大嘴巴，眼神呆滞。

    这特么说的还是人话嘛！

    ……

    上首，延景帝注视着这个自己最器重的幼子。

    眼中终于迸出难以掩饰的激赏之光。

    好！

    好一个“既为人子，又位极人臣亲王”！

    相比于老三那通乱锤，还是老四的思路更清晰，手段更高明！

    本来，朱靖泽“办事不利”的说法虽然惊艳，却也不是毫无漏洞可言。

    若是开了这个先河，往后是不是所有臣子犯了错，都可以用“初衷是好的，只是中途办砸了”来脱罪？

    可补上这后一句，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儿臣既为人子”——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我是皇帝的儿子。

    “又位极人臣亲王”——

    这是在强调，我是手握大权的当朝亲王。

    这两重身份叠加在一起，潜台词呼之欲出：

    我这种身份，才能犯这种“办事不利”的错。

    你想学我？

    你是什么档次？

    你是皇帝的儿子吗？

    你是当朝亲王吗？

    你手握铸币大权吗？

    不是？

    那也配跟我用一样的借口？

    你不是，那你就老老实实地认下欺君之罪！

    如此一来，便把这本可无限滥用的借口，精准框定在了极小的范围之内。

    满打满算，有资格犯这种“罪”的，也就他延景帝膝下这四个儿子。

    以及他那几个兄弟，太上皇的几个儿子。

    这个范围，完全可以接受。

    满院文武也咂摸出了其中滋味。

    一个个面面相觑。

    人已经麻了……

    连特么犯罪都有特权了？

    有些罪只能我犯，你不能犯？

    解释权都在我这儿！

    也是，想想他那位老祖宗……

    北虏那边有铁齿铜牙纪晓岚。

    咱们越王殿下这张嘴……

    延景帝扫视全场。

    太上皇那张铁青的老脸，已经化作了无力与无奈。

    身侧的甄太妃，却是一脸“果然如此”的浅笑，看向朱靖泽的目光里满是欣赏。

    皇后沈氏那双威仪的凤目，也正凝视着这个名义上的儿子，眼神复杂难明。

    他再看向下首，董诰已是面如死灰，颓然退回班列。

    朱靖昭则是一脸庆幸，显然是在暗自庆幸方才没有贸然出头。

    延景帝心中畅快无比！

    望着下首躬身请罪的朱靖泽，眸中笑意流淌，声音却故作威严：

    “既如此，越王办事不利，有违君父所托，罚奉一年，权当惩戒！”

    话音落下，皇子队列里的朱靖昭脸都绿了。

    又是罚俸一年？

    父皇你还能不能换个招数？

    都罚了几个一年了？

    老四这几个月被罚的俸禄加起来，都够再起一座王府了！

    可他哪次缺过银子花？

    他的王府比谁都气派！

    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朱靖泽却没有半分犹豫，再次躬身谢恩：“儿臣，谢父皇恩典。”

    他知道，这一关，算是彻底过去了。

    随着他直起身，棚内的文武百官，无论是心有不甘的吴省钦之流；

    还是乐见其成的刘墉、王杰、孙士毅等人，都明白这场关于“欺君”的风波彻底翻篇了。

    越王殿下，依旧是那个手握铸币大权的亲王。

    董浩面上依旧神色紧绷，心底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老臣这一把老骨头，已然尽力了。

    只是奈何，两位亲王手段实在太过厉害。

    太上皇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连看都懒得再看那台还在不停压铸银币的铁疙瘩一眼。

    那玩意儿，如今在他眼里，不再是金山银山，而是添堵。

    他知道，错过了今日，往后便再无机会插手铸币之利。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疏离。

    “行了，这铁疙瘩朕也瞧过了，吵得脑仁疼。”

    “外头准噶尔使臣还候着献礼。皇帝，该回御台了，听闻他们此次备下了一份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