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世恩猛地扭过头，急声喊道：“殿下，这折子明明是微臣自作主张，您……”

    “闭嘴！”

    朱靖泽沉声打断，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

    这还真不是他突然善心大发，更不是讲什么江湖义气……

    实在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出面揽下来。

    一来，潘世恩一个小官根本扛不住欺君的罪名。

    真把责任全推给潘世恩，这状元郎最轻也是个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他手底下本就缺能干实事的人，折损这么一个大才，心疼！

    二来，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他朱靖泽不能落下一个让属下背黑锅的名声。

    他要是只想当个富贵闲王，成天在府里混吃等死，那属下死活自然无所谓。

    可他志在天下！

    主公遇事就把臣子推出去顶缸，传出去，天下读书人怎么看他？

    往后谁还敢替他卖命？

    即便如阮元这般人，明知此举是顾全大局，心底却仍不免生出芥蒂。

    往后，会不会有一日，我也这般被舍弃？

    人心要是散了，队伍可就不好带了。

    不远处，朱靖昭瞧见这一幕，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读书读傻了！

    真是个蠢货！

    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放着现成的替死鬼不用，非要充什么正人君子讲义气？

    你自己主动把脑袋伸过来，可就怪不得别人下死手了！

    延景帝面色更沉了几分。

    他明白幼子收拢人心的苦衷，可朱靖泽这一认，原本能糊弄过去的台阶彻底没了。

    一时间，他也陷入两难之中。

    朱靖泽瞥了一眼站在文官班首的董诰，心里头暗叹一声。

    老皇帝这一招，确实够毒。

    他是当朝亲王，又有天子撑腰，就算认下这欺君的罪名，也不会真受什么实质性惩处。

    但大明宫本就不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他先前用那道折子，绑住了大明宫摘桃子的手。

    太上皇便干脆釜底抽薪，要把他从这桩差事里踢出去。

    只要他不再管这差事，大明宫再插手进来，旁人便也说不出什么了。

    这吃相虽然依旧难看，但到底勉强说得过去。

    朱靖泽自然早就料到了这一步，心中也早有应对之策。

    可再怎么应对，“欺君”这个名头是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的。

    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壮士断腕，以退为进。

    他有十足的把握。

    凭着他准备的那套说辞，即便无法再主持钱法新政，这铸币所得的利益，也能落在太极宫内帑。

    而非流进太上皇的内承运库。

    也罢。

    终究当以大局为重。

    想到此处，他手探入袖中，触到备好的折子，正要迈步上前。

    却听身侧猛地炸开一声虎吼：

    “董浩！放你妈的罗圈屁！”

    这一声怒喝，声如雷震，竟是生生盖过了那台蒸汽机的轰鸣。

    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耳膜嗡嗡发颤。

    朱靖泽迈出去的脚下意识顿住，微带讶异地侧头望去。

    只见三哥朱靖钺，已是大跨步迈出班列，一张粗犷的面庞上全是愤懑。

    他三两步抢到满脸惊愕的董诰跟前，指尖几乎要戳到对方鼻尖。

    怒声吼道：

    “你这老不死，安的什么脏心！竟敢当众挑拨我父皇与四弟的父子之情！”

    这话，直接把董诰给问懵了。

    我……我什么时候挑拨你们父子关系了？

    这顶大帽子他可万万戴不起，当下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

    “齐王殿下！老臣何时挑拨天家父子了？您休要血口喷人！”

    朱靖钺面上浮起一抹满是鄙夷的嗤笑，抬眼瞪着面前老者。

    又是一声暴喝：

    “放你妈的春秋狗臭屁！”

    “老东西还敢狡辩！”

    “把你那对老眼珠子擦擦干净！这上头咕嘟咕嘟冒着热汽，不是蒸汽机是什么？这是哪门子的欺君？”

    “你指鹿为马，硬给我四弟扣欺君的屎盆子，是何居心？”

    “莫不是想让我们父子反目不成！”

    全场几百号人全看傻了！

    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位三爷……

    就是这么讲道理的？

    指鹿为马？

    这特么在说谁？

    董诰气得胸口一起一伏，指着机器前端那个还在哐哐往下砸银饼的重锤，压着嗓子低喝：

    “齐王殿下！此物分明是在冲压银元，乃鼓铸钱币之器，天下皆知，您怎可在此强词夺理！”

    “放屁！”

    朱靖钺把脖子一梗，脸上满是不屑的冷笑。

    他朱三爷怕过谁？

    除了大明宫那位皇爷爷，满朝的酸儒有一个算一个，三爷连正眼都懒得瞧！

    得罪首辅怎么了？

    士林中的名声不好怎么了？

    你三爷压根就不在乎！

    反正三爷又不想当皇帝，要那么好的名声作甚？

    念及此处，朱靖钺双手一叉，下巴抬高，鼻孔看人。

    “你们这帮酸儒懂个屁的洋人铁器！”

    这一句砸下来，起码误伤了在场大半文官，可一众年轻士子听着，只觉心头痛快。

    “这物件明明是我四弟为了给父皇贺寿，专门造出来烧水生汽之物！”

    他伸手一指下方竹筐里白花花的银元，理直气壮地吼道：

    “哼！至于这底下的银元，那不过是这铁疙瘩在烧水生汽之时，顺带手砸出来的副产罢了！”

    满棚之人，目瞪口呆！

    “副产罢了？”

    一种极致的诡异气氛在百官之中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用眼神交换着彼此的惊骇与荒谬。

    副产？

    你家的副产，一年可抵浙江一省财赋？

    这特么是什么？

    指鹿为马？

    不，这已经不是指鹿为马了。

    这分明就是在指着一只兔子……

    说。

    这就是马！

    把满朝文武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可偏偏，没人敢出声反驳。

    这时候谁敢跳出来拆台，便是同时开罪了当今天子与两位实权亲王。

    难不成，是想叫龙禁尉上门，帮你家犁一犁九族的族谱？

    刘墉与王杰对视一眼，两位阁老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哭笑不得。

    却又心照不宣的闭口不言。

    对他们这些真正劳心国事的正臣而言……

    什么劳什子欺君之罪，在每年数百万两银子面前，那都是鸡毛蒜皮。

    心里巴不得就这般糊弄过去算了。

    太上皇一张老脸已经不是铁青，而是泛出一种酱紫色。

    他死死盯着那个梗着脖子的皇三子。

    想发作，想一巴掌把这个混账东西扇回去。

    可他不能。

    若是他这个皇爷爷的亲自下场，定皇孙一个欺君之罪。

    旁边皇帝怕是当场就要翻脸。

    如此一来，便是激化矛盾。

    非但捞不到铸币的油水，还得惹出一身腥臊，着实划不来。

    皇子队列中，朱靖昭望着场中的老三，鼻子都快气歪了。

    这个莽夫！

    又跳出来多管闲事！

    眼看着董诰已经把老四逼到了墙角，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把他彻底踢出铸币差事。

    这个莽夫偏偏冲出来一通胡搅蛮缠，把水搅浑！

    他心中焦灼，再也按捺不住，抬脚便要出列，助董诰一臂之力。

    手臂却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他猛地扭头，却见梅守信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

    正满脸紧张地看着自己，眼神里全是制止与哀求。

    朱靖昭勃然大怒，压着嗓子低吼：“你又来坏我好事！”

    “殿下！殿下息怒！”

    梅守信急得额头冒汗，凑到他耳边飞快说道：

    “此事已然不可为！您快看陛下的神情！”

    朱靖昭一凛，下意识朝上首望去。

    只见父皇方才还阴沉得脸，此刻竟已松弛下来。

    虽未言语，可那看向老三的眼神，非但没有半分斥责，反而……

    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

    他心头咯噔一下。

    若是他此刻出列支持董诰，父皇积压的怒火，恐怕会尽数倾泻到他身上。

    可那铸币的差事，那一年数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在眼前溜走？

    他又不甘心到了极点。

    一时之间，僵在原地，进退维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