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

    金属撞击声在木棚里回荡，竹筐里的银元还在哗啦啦地往上堆。

    朱靖泽负手立在机器旁，目光扫过两位帝王，又落在一众瞠目结舌的宗室勋贵与文武百官身上。

    他们何曾见过这般工业伟力？

    钱法新政虽过了朝议，但与真正发行天下那是两码事。

    变法，首在立信！

    商鞅变法，徙木赏金。

    张居正变法，先借稽察问责，肃治一批官吏。

    而钱法新政，难于何处？

    两仪殿上，百官所见龙元，精美宛若艺术品。

    他们不禁会想：这莫不是寻良工巧匠，单独精工打制的样品？

    能否大批量铸造？

    待到海量开铸，会不会又像旧铜钱一般粗劣不堪？

    若是如此，那龙元又与洪武年间的宝钞，有何分别？

    最终还不是一地鸡毛！

    这种种的猜忌，就教人从心底先失了对新政的信心。

    今日，他便要用这划时代的工业伟力，来立这个信！

    为此，他准备充分！

    心念及此，朱靖泽向着身侧的潘世恩微微抬了抬下巴。

    潘世恩整了整身上的青色官袍，迈步而出，在两位帝王跟前五步处躬身施礼。

    “臣越王府左长史潘世恩，叩见太上皇、陛下！”

    清朗的声音穿透了蒸汽机的轰鸣，将全场黏在那筐银元上的视线硬生生拉了回来。

    太上皇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没吭声。

    延景帝冷白的面容上化开一抹暖意，抬手虚扶。

    “爱卿平身。”

    他早听裘世安私下禀报过进度，也看过幼子递上来的折子。

    可耳听为虚，如今亲眼瞅见这尊铁兽吐出白花花的银元，心底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心中了然，钱法革新最紧要的一步已然落定。

    余下，便是大举推行。

    儿子的心思，他已然隐约看透。

    便是要叫这满朝文武，亲眼看见钱法新政的生机。

    延景帝温声吩咐。

    “潘卿，给太上皇和朕细细讲讲这台器物。”

    “臣遵旨。”

    潘世恩谢恩起身，从袍袖里抽出一本账簿捧在胸前，朗声开口：

    “回禀太上皇、陛下！此物名为蒸汽冲压铸币机，借石炭烧水化气之巨力驱动飞轮。”

    “若石炭不断、轮班加料，此机每日运转五个时辰。”

    “单这一台，便可产出合乎规制的龙元过万枚！”

    “且每一枚龙元轻重、厚薄分毫不差，废品率不足千五！”

    嘶——

    木棚内外像是炸了锅，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前排几位阁老、六部九卿与宗室亲王，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

    在此之前，就算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也断然不信，这般精美的银币竟能如此快速铸就。

    一日一万枚！

    在这个全凭人拉肩扛、牛马拖拽的年月，一台铁疙瘩一天就能吐出一万枚银元？

    这特么要不是亲眼所见，鬼才会相信！

    潘世恩合上账簿，冲身后几名王府内侍挥了挥手。

    内侍端起托盘，将新铸的龙元呈到两位至尊，以及前排诸位阁老、宗室、九卿跟前。

    太上皇从托盘里拈起一枚龙元。

    银币入手尚带着机器冲压后的余温，边缘一圈细密的防伪齿清晰无比。

    他翻来覆去地打量着正面那条张牙舞爪的蟠龙。

    老脸上神色复杂。

    身侧的甄太妃也取了一枚托在掌心，凑近了细细端详，眸子里满是惊奇：

    “这纹路倒是精细，比宫里尚宝司匠人花上十天半个月雕出来的银锞子还要齐整。”

    太上皇微微颔首。

    延景帝捏着银元，竖起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嗡——

    一道清越悠长的金属鸣响在耳边荡开，余音绵延不绝。

    成色十足，质量无差！

    他看了一眼立在身侧的朱靖泽，眸中满意之色更浓。

    这可是当场一枚一枚压出来的！

    下首，次辅王杰捧着一枚微烫的龙元，手指在“大明延景通宝”六个楷体字上拂过。

    一把拽住身旁刘墉，嗓门都拔高了几分。

    “崇如！槐堂方才说，这等巧夺天工之物，单这一台铁器一日就能铸出一万枚？此话当真？”

    这位素有“关中硬骨头”之称的直臣，此刻花白胡须都在发颤，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欣喜。

    他不管这党那党的争斗，他只晓得朝廷如今穷得叮当响。

    陕甘川楚的百姓苦不堪言，九边军饷年年拖欠。

    这铁疙瘩要是真能日铸万枚，朝廷的燃眉之急便有救了！

    这一嗓子嚎出来，周围十几位尚书、侍郎全都竖起了耳朵。

    刘墉作为主管户部的阁老，本就是朱靖泽推行新币最大的幕后推手，对此自然了如指掌。

    他指了指还在哐哐砸落的重锤，颔首微笑。

    “伟人，这物件就摆在你眼皮子底下，殿下还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变戏法诓你？”

    王杰方正的面庞上漾开笑意：

    “果真如此，那于江山社稷便是天大好事！”

    “依老夫看，这桩钱法靠谱，靠谱！”

    朱靖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一动。

    这位次辅在朝中地位极为特殊。

    他不仅是关中本地士人的领袖，更以刚正不阿、一尘不染著称。

    在关中士林之中，他的声望，甚至比把持吏部的首辅董诰还要高出一筹。

    若得此人旗帜鲜明的支持，那岂不是……

    朱靖泽目光扫过主位上面沉似水的太上皇，心底也不由得暗赞一声。

    老皇帝虽然贪恋权柄，但这手帝王心术确实炉火纯青。

    用听话圆滑的董诰当首辅替自己抓牢人事权。

    又提拔王杰这等铁骨直臣做次辅，作为制衡。

    这份驭人之术，当真让他学到了。

    “要老夫说，日铸万枚固然惊世骇俗，但这废品率压在千五以内，才是关键所在。”

    一道舒缓温和的声音从阁老班列里传出。

    主管工部的阁老彭元瑞手捻微须，笑吟吟地开了口。

    这话一出，连太上皇都转望了过来，延景帝也投去关注的目光。

    刘墉抚掌赞道：“掌仍兄一眼便看穿了内里关窍！”

    这位身高近九尺的山东大汉跨前半步，洪钟般的声浪霎时响彻整座木寨。

    似是生怕周围的二圣、宗室、勋贵和六部九卿听不清楚。

    “诸位同僚皆知，银元并非寻常散碎纹银，朝廷将其铸造成型，期间耗费的石炭、人工、损耗，皆是实打实的成本，直接关乎国库最终所得之铸币余利！”

    刘墉自然能看出得意弟子今日所图，决意再添一把火。

    他抬手指向那吞吐白雾的钢铁巨兽：

    “往日户部和工部用旧法铸钱，十枚里头倒有两三枚砂眼模糊、边缘毛糙，需得回炉重造，炭火人工耗费靡费无数！”

    “如今越王殿下造出此等利器，不仅能日铸万枚这般精美龙元，更能将废品率按在千五以下！”

    “单这一项省下的火耗，每年便能为国库省下数十万两雪花银！”

    “由此可见，钱法革新一事，火候已然彻底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