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至尊起驾。

    仪仗调转方向，宗室、勋贵与满朝百官纷纷跟在后头，浩浩荡荡朝西侧木寨走去。

    沿途官员们三五成群，小声议论着。

    这位四爷借着献寿礼的由头，究竟鼓捣出了什么名堂。

    人群中段，工部尚书吴省钦与胞弟詹事府少詹事吴省兰并肩而行；

    身旁还跟着大理寺卿阎泰和、太仆寺少卿温常绶。

    四人彼此交换了眼神，面皮都绷得极紧。

    尤其是吴省钦，脸色阴沉得厉害。

    他执掌工部多年，早已将部中诸事牢牢握在手中。

    谁料越王竟在他眼皮底下，演了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戏码。

    借打造蒸汽机为名，暗中筹备新币铸造，简直是将他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四人谁也没开口，只混在百官队伍里闷头往前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抵达了西侧木寨。

    守在寨门外的潘世恩与阮元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圣驾莅临，忙领着一众大匠上前跪倒见礼，神色绷得严肃至极。

    众人步入宽敞的露天木棚。

    数千人自然不可能尽数入寨。

    只四品及以上官员，再加部分宗室与勋贵得以进内，转眼便将此地站得满满当当。

    众人抬眼一望。

    一台丈余高、通体乌黑的巨型铸铁机具，赫然撞入眼帘。

    朱靖泽快步走到这台蒸汽铸币机前，侧身拱手：

    “皇爷爷，父皇，这便是儿臣为父皇贺寿所献之礼，名为蒸汽机。”

    众人顺着望去。

    显然是为了维持炉膛温度，机器底部的石炭只燃着小火。

    粗大的铁管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嗤气声，并未全力运转。

    饶是如此，这具足有两万余斤重的狰狞铁疙瘩立在场中，还是让两位帝王与满朝文武看得眼睛发直。

    太上皇扶着甄太妃的手上前两步，搭眼打量着那些纵横交错的连杆与齿轮，眉头微蹙。

    偏头瞥了朱靖泽一眼：

    “泽哥儿，你折腾了两个月，就弄出这么个铁块头？”

    他心里对这个四皇孙的手段颇为忌惮，此番过来，探究的心思远多于赏玩。

    身侧的甄太妃目光柔和地落在朱靖泽身上：

    “陛下，泽哥儿向来是个稳重的，既敢呈到御前，定有其独到之处。”

    延景帝立在寒风之中，肩背虽浸着几分凉意，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这套器具关乎钱法革新，更关乎他能否把财权握在自己手里。

    是以，他心中最是期待。

    沈皇后立在天子身侧，面色端凝。

    余光扫过朱靖泽，心底已然明了，今日这铸币器具若是成了，此子在陛下心里的地位便彻底无可撼动。

    侍立一旁的裘世安，手心沁满了细汗。

    这些时日，陛下几乎日日都要向他追问铸币机具的进度。

    他比谁都明白这铁疙瘩干系重大，万万不容有失。

    只是望着神色笃定的朱靖泽，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几分。

    宗室队列前头的朱靖昭，胖脸上满是看好戏的模样。

    文官队列里，詹事府少詹事吴省兰整理了一下袍服，迈步越众而出，躬身一揖：

    “越王殿下，臣听闻此物名为蒸汽机，乃是专为产生蒸汽所用。”

    “既是献给陛下的贺礼，殿下何不当众演示一番，也好让臣等开开眼界，瞧瞧这蒸汽究竟有何妙用？”

    这一句绵里藏针的话抛出来，四周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如今长安城里谁不知道，越王借给陛下筹备寿礼，却私造铸币机的流言。

    吴省兰在这个节骨眼上故意咬死“蒸汽”二字，分明是要把朱靖泽架在火上烤。

    倘若这机器干的不是专冒蒸汽的活计，而是鼓铸钱币。

    那便坐实了挂羊头卖狗肉的欺君之罪！

    朱靖泽面色平静。

    目光扫过吴省兰那张斯文白净的脸，又落向他身后神色自若的吴省钦。

    这也难怪。

    自己推行新币，等于直接砸了他们的聚宝盆，这帮人跳出来阻挠再正常不过。

    不过。

    朱靖泽心中哂然一笑。

    自古而今，自秦之商鞅，以至本朝张居正，但有心革除积弊之人，焉有不招人恨的？

    他朱靖泽身为当朝亲王，背后有天子撑腰，倘若只凭几个文官几句阴阳怪气，就吓得缩了手脚。

    那还争什么天下大势！

    干脆回王府躺着混吃等死！

    嗯，顶多等日后贾家抄家之时，去教坊司捞一票大的了事……

    迎着全场数百道目光，或审视，或戏谑。

    朱靖泽没有半句辩解，只转头看向阮元，轻轻吐出三个字：

    “开始吧。”

    阮元咬了咬后槽牙，压下心头的激荡，抱拳沉声应道：

    “臣遵命！”

    他猛地转过身，高举右手朝大棚内的十几名工匠高声下令：

    “加石炭，全力运转！”

    十几名精壮工匠齐声应诺，抄起铁锹，将一铲铲乌黑石炭填入巨大的炉膛之中。

    风箱拉动，炉火呼啸着蹿起老高，连接炉膛的巨大铜锅很快滚沸起来。

    嗤——嗤——

    粗大的黄铜管道阀门顶开，一团团浓密滚烫的白色水汽喷涌而出。

    伴随着沉闷的活塞轰鸣声，直冲大棚顶部的排气孔。

    连杆带动着丈许高的钢铁飞轮，由慢到快，轰隆隆地旋转起来。

    地面都跟着轻微震颤。

    前排的百官被这阵势惊得后退了半步。

    待看清那漫天白雾，队列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这不就是个烧水冒气的铁炉子吗？瞧这白气冒得，倒真对得上‘蒸汽机’这名字！”

    “看来外头的传言当真是捕风捉影，我就说越王殿下怎会借着万寿节的由头干别的，这分明就是件新奇的西洋生气之物嘛！”

    不仅外围的官员们信以为真。

    就连站在前排的吴省钦、吴省兰兄弟，以及阎泰和、温常绶四人，脸上的神情都僵住了。

    吴省兰眼角抽了抽，偏头与兄长对视，眼底满是惊疑。

    难道工部安插在大匠中的探子看走了眼，当真冤枉这位越王了？

    不对！

    吴省钦死死盯着机器前端那根，尚未合拢的巨大钢铁曲臂。

    以及下方闪烁着寒光的圆形钢模。

    凭他执掌工部多年的阅历，一眼便认出，这是冲压金属所用的模具！

    就在群臣议论纷纷、吴省钦等人惊疑不定之际。

    朱靖泽没有犹豫，朝前方的阮元微微颔首。

    阮元上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合离合，压铸！”

    一名大匠上前，双手握住一根粗长的铁制操纵杆，借着腰腹力道往下一扳。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咬合巨响炸开。

    高速旋转的飞轮，瞬间将动力传导至前端的巨大曲臂之上。

    原本静止的钢铁重锤宛如苏醒的铁兽，带着万钧之势轰然砸落！

    十几名工匠早已分列传送带两侧，分工明确。

    有人用铁钳夹起预热好的银饼放入槽位，有人负责拨动滑轨。

    哐！

    哐！

    哐！

    重锤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

    严丝合缝的钢模在蒸汽巨力的驱动下，将一枚枚银饼瞬间压铸成型。

    滚轮转动。

    压铸好的银元被机械拨片推入斜槽，叮叮当当地滚落进下方的竹筐之中。

    清脆的银钱撞击声连成一片，竹筐底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铺上了一层银白。

    全场死一般寂静。

    所有官员都伸长了脖子，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竹筐。

    一枚枚造型规整、边缘印着细密防伪齿纹、正面镌刻着精细蟠龙纹与“大明延景通宝”字样的崭新银元。

    在冬日阳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刺目的银光！

    再度看向那巨大的铸铁疙瘩。

    众人心中不自觉生出同一个念头——

    这特么……

    哪里是什么蒸汽机……

    分明是一座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