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

    御案上摊着军报和粮草奏折，几位重臣分坐两侧。

    大司农捧着账册，正说到军械补给的数目，太尉府长史在旁补充俘虏的安置章程。

    赫连玄圭一手翻着折子，一手搁在膝上，时不时偏头看一眼身侧的阮妗昭，然后拈一块碟中的桂花糕递到她嘴边。

    阮妗昭也不客气，张口便接了，边嚼边低头同赫连玄圭一同看奏折。

    大司农正说到“俘虏押解回京，沿途粮草另需拨出三千石”，一抬头便瞧见这一幕，眼皮一跳，赶紧把视线移回账册上。

    这段日子他算是看明白了。

    皇后除了不上朝堂，几乎时时刻刻黏在陛下身边。

    他甚至怀疑，皇后之所以不上朝堂，是早上根本起不来。

    偶尔递上来的折子里，还能看见皇后批阅的字迹，朱笔写的“已阅”旁边，有时还添两句小字，写得竟比陛下还细致。

    朝政这块，陛下是完全没防着皇后，甚至任由她提拔自己人。

    先前皇后监国时提上来的几个年轻官员，陛下如今都开始重用了。

    不过阮家也确实拎得清，武安侯夫妇在京城养老，几乎不插手朝政。

    没有外戚干权，这些臣子便也都没说什么。

    “陛下，”太尉府长史把俘虏安置的章程说完，忍不住多了一句，“这些大食俘虏，臣以为可择其精壮者编入工造，余者遣散回乡。”

    赫连玄圭翻了一页折子，头也没抬：

    “俘虏分三等。工匠留用，青壮充入将作大匠麾下，修驰道、筑城垣，老弱就地遣散。这事朕已交代过皇后，她会同将作大匠安排。”

    说着又拈了块蜜饯递到阮妗昭嘴边。

    太尉府长史嘴角微抽，垂首恭谨应下。

    所幸皇后行事干练，才具卓然，又不似陛下那般自带慑人的威压。

    府中属官私下闲谈，都道同皇后共事，反倒自在从容得多。

    大司农在心里叹了口气。

    陛下如今动不动便说“会同皇后安排”，他每次听了都觉得牙根发酸。

    “大司农。”赫连玄圭忽然开口。

    大司农一个激灵：“臣在。”

    “粮草的事，你与皇后对接。她掌着将作大匠那边的账，知道哪些能挪、哪些不能动。”

    大司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是。”

    阮妗昭其实真的不想碰朝政。

    这简直是给赫连玄圭打白工。

    等她走了，这些权力有什么用？

    可赫连玄圭偏要往她手里塞。

    两人朝夕相处这么久，她没同他说过什么平等自由的大道理，可他大约也能从她平常的话里猜到些蛛丝马迹。

    让她碰朝政，给她越来越多的权，让她插手人事、过目军报、批阅折子，这大概是他爱她的方式。

    等朝政处理完，几位大臣陆陆续续退了出去，最后只剩燕王。

    他坐在那儿，翘着二郎腿，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

    “多日不见，皇兄嫂嫂这是和好如初了？”

    赫连玄圭眼皮都没抬，只搂着阮妗昭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看不出来？”

    燕王：“……”

    呵。

    现在不是借酒消愁的时候了？

    现在不是“朕怎么可能喜欢一个骗子”的时候了？

    他可是亲眼瞧着皇兄那一个多月里，每日看完认错信气得眼睛发红，还日日不落地看，跟受虐似的。

    燕王站起身，清了清嗓子，一脸诚恳：

    “恭喜皇兄。不过嫂嫂，皇兄出征那会儿，你顶了多大的压力，事事替他周全。皇兄回来倒好，冷落你，给你甩脸色，让你写认错信。嫂嫂，你怎么就这么轻易原谅他了？依我看，还是该……”

    “燕王。”

    赫连玄圭抬眸，目光凉凉地落过去。

    两人好不容易放下从前那些事，经历了那场冷战，如今每晚都能抱着她睡，处理朝政她也陪在身边。

    那种失而复得的幸福，实在叫人上瘾。

    谁来搅和，他都不允。

    燕王往后退了半步，往阮妗昭那边一偏头，狐假虎威：

    “嫂嫂，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皇兄冷心冷情的，你可别被他欺负了。”

    阮妗昭感觉腰间那只手越收越紧，紧得她差点笑出声来。

    这人，面上不动声色，手上倒老实得很。

    帝王也会有没安全感的时候。

    她索性站起身来，双手一叉腰：

    “燕王，不许再说这些。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皇兄可是我心肝，我只跟他一边。”

    燕王怔了怔。

    赫连玄圭也怔了，侧眸看她。

    阮妗昭一本正经：

    “你知道什么是心肝么？”

    “他笑一下我喜欢，他什么也不做我喜欢。他生气我喜欢，他冷着脸我也喜欢。”

    “他给我甩脸色，是鲜活；他跟我冷战，是太爱我了。他装模作样，是可爱。他冷酷无情，是帅得可爱。他口是心非，是嘴硬心软。他端着架子，我喜欢。他架子塌了，我更喜欢。”

    “我对他好，是我愿意。我拿话堵他，我气他，我哄他，都是我乐意。我们俩吵架是情趣，冷战是默契，原谅是我们彼此有爱。”

    “你懂什么？”

    燕王：“……”

    又是“你懂什么”。

    皇兄先前也这么说——你懂什么？

    是是是，他不懂，满宫上下就他俩最懂。

    第二次了，皇后这么义无反顾站在皇兄面前，已经是第二次了。

    皇兄凭什么？

    好嫉妒……好想骂人……

    最后，燕王张了张嘴，扇子往袖里一塞，拱手道：

    “行，臣弟不懂，臣弟告退。”

    说罢转身便走，步子迈得极快，走到殿门口到底没忍住，回头丢下一句：

    “嫂嫂，你方才那一番话，够臣弟回去琢磨半年的。”

    殿门合拢。

    赫连玄圭抬头看她，脸上甚至带着薄红。

    她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些话来！

    最后低低笑了一声，将她重新捞回怀里：

    “原来，朕在你眼里这么讨喜。”

    阮妗昭眉梢轻轻一挑，眼尾漾开一点狡黠的艳色。

    她喜欢赫连玄圭无条件偏爱她的样子，喜欢他违背原则站在她身后的样子。

    不管是帮她假孕，还是设计姜凝，他肯为她做到这一步，她心底是觉得难得的。

    所以，她自然也要用同样的方式回报他。

    在这个世界，她只站他这边。

    “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哦。”

    她仰着脸，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肌肤莹润如雪，一双眼亮得像盛着碎星光华。

    她不希望她现在说的话，会因为以前骗过他，就被他质疑。

    赫连玄圭看着她。

    心口一阵阵发颤，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好喜欢。

    好可爱。

    想亲她。

    这么想着，他便这么做了。

    他俯身凑近。

    温热的掌心扣住她的后颈，微微用力将人带向自己，薄唇覆上她柔软的唇瓣。

    起初只是轻轻相贴，辗转摩挲，慢慢加深这个吻，气息缠在一起，他吻得认真又缱绻，带着压不住的悸动与珍视。

    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清隽的眉眼染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情欲。

    良久。

    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鼻尖还抵着她的，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畔，嗓音低哑缱绻：

    “宝宝，我好喜欢你……”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唯有这一句，最能道出心底翻涌的悸动。

    阮妗昭唇瓣被吻得泛红水润，眸光灼灼望着他：

    “临赫哥哥，我要与你举案齐眉，也要与你同流合污。我喜欢不讲道理的偏爱，只有我能在你的世界里横行霸道。”

    赫连玄圭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一字应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