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分钟。

    伯纳乌的电子换人牌亮了。

    绿色的数字跳成10号，场边，拉斯·迪亚拉已经脱掉外面的训练背心，站在边线外，弯腰扯了扯球袜，随时准备上场。

    大局已定。4比2的比分挂在记分牌上，比赛时间所剩无几，穆里尼奥把最后一个换人名额，留给了谢砚。

    下一场就是欧冠半决赛次回合，他要让自己的爱将提前歇着。

    可就在第四官员举起换人牌的当口，场上的局势，忽然变了。

    卡卡在前场中路拿球，连续晃动，被萨拉戈萨的后卫从身后放倒，主裁判的哨子响了，手指向犯规地点。

    那是一个位置极佳的前场任意球，距离球门二十五六米，正正对着球门，不偏不倚，是所有任意球高手梦里都要笑醒的点位。

    谢砚看了一眼场边高高举起的换人牌，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枚还没摆好的皮球，抬起手，朝场边压了压手掌。

    等等。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先别换，等我把这个球罚完。

    场边的穆里尼奥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抱着胳膊，定定地看着场上。

    旁边的助理教练法里亚却立刻会意，快步走到第四官员身边，低声沟通了几句，伸手示意换人程序稍等片刻，等谢砚主罚完这次任意球，再完成换人。

    第四官员看了看场上，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穆里尼奥，最终把举着的换人牌，缓缓放了下来。

    谢砚转过身，走向犯规地点。

    他身上依旧是队列4。从比赛第1分钟到现在，他没有切换过一次，哪怕中途被对手重点照顾、被一次次放倒，他也咬着牙没动换队列的念头。

    系统的规矩他清楚，比赛中一旦切换队列，这场的熟练度和适配度就不再结算。熟练度可以等，冠军不会等，可这种既能赢球、又能顺理成章练级的机会，他同样一个都不想放过。

    说不换，就不换。

    他弯腰把皮球摆正，双手撑着膝盖，往后退了几步，站定，目光越过排成人墙的萨拉戈萨球员，落在球门的右上角。那里，门将多夫拉斯正不停地调整着脚步，嘴里念念有词，指挥着人墙再往边上挪一点。

    伯纳乌安静了一瞬。

    谢砚深吸一口气，开始助跑。

    三步，两步，他的左脚稳稳踩在皮球侧后方，支撑腿微微弯曲，摆动腿像一张拉满的弓，脚背绷成一个利落的角度，狠狠抽在皮球的底部偏侧。

    皮球离草皮而起，先是向上攀升，堪堪越过人墙最前排球员拼命扬起的头顶，紧接着在半空中急速下坠，划出向内旋转的弧线，绕过所有人的预判，直扑球门右上角。

    多夫拉斯甚至没有做出完整的扑救动作。

    他的重心刚往一侧移动，手臂才抬到一半，皮球已经擦着门柱与横梁的夹角，狠狠撞进网窝，球网被砸得高高扬起，又簌簌落回。

    从起脚到入网，不过一瞬。

    5比2。

    “球进了！”

    演播室里，程越的声音瞬间拔高，几乎要冲破话筒。

    “圆月弯刀！谢砚的圆月弯刀！这是一记教科书级别的任意球，满分！绝对的满分！人墙没有任何办法，门将多夫拉斯连扑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球钻进死角！”

    “嘿嘿。”

    巩学文不紧不慢地接了上来，语气里满是赞叹，“这种球，你不能怪门将。距离、角度、旋转、下坠，全给你拿捏到了极致，球绕过人墙是往门外走的，看着像是要偏，可它半路上硬生生拐了回来，等门将反应过来，球已经在网里了。”

    “这就是脚法，是成千上万次训练喂出来的真本事。”

    “本场比赛，谢砚三个进球，两次助攻，一个人就把萨拉戈萨拆了个干净。”

    程越笑着补了一句，“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全欧洲的后卫提起他都头疼了。”

    球场上，谢砚没有狂奔庆祝，只是转身朝着看台挥了挥拳头，白色的围巾墙瞬间沸腾，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几乎要把球场的顶棚掀翻。

    庆祝结束，换人重新启动。

    谢砚小跑着走向场边，和上场的拉斯 · 迪亚拉击了个掌，脚步却在跨过边线的那一刻慢了下来。他抬起头，正好迎上穆里尼奥的目光。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穆里尼奥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牵了牵。

    谢砚也笑了，眼里带着点少年人得逞的神采。

    一个坚持要罚完那个球，一个默许他罚完，一个眼神，师徒之间那点默契，已经尽在不言中。

    穆里尼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用了几分力。

    “去坐着，看你的队友踢完。”

    谢砚点头，裹上工作人员递来的外套，在替补席上坐下。

    补时的几分钟波澜不惊，当主裁判吹响终场哨，记分牌上的比分，最终定格在5比2。

    皇马全取三分。

    几乎同一时间，另一场比赛的结果也传了过来。

    巴塞罗那在早些时候的比赛里同样赢了球，继续紧追不舍。

    但凭借这场胜利，皇马重新反超两分，在联赛还剩四轮的情况下，继续把争冠的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

    赛后的混合采访区，长枪短炮早已架好。

    秦薇站在最前排，手里握着话筒，等谢砚走过来，她笑着迎了上去，把话筒递到他面前。

    “谢砚，先恭喜你拿下这场比赛，3个进球2次助攻，状态非常出色。”

    她顿了顿，眼里带着点狡黠，“我想问一个稍微远一点的问题……再过几天，也就是5月8日，你就要满18岁了。你最想要的18岁生日礼物是什么？是三天后，在伯纳乌逆转巴塞罗那晋级欧冠决赛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周围的记者都安静了几分，纷纷把录音笔往前递了递。

    谢砚却霸气地摇了摇头。

    “不是。”

    他答得很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礼物，都是别人送的。可逆转巴萨这件事，不是谁能送给我的，它需要我亲手去做到，需要我和我的队友，在90分钟里一分一分去拼、去抢。所以这不是礼物，这是使命。”

    “不管过几天是不是我的生日，晋级欧冠决赛这件事，我……”

    “责无旁贷。”

    一番话落地，采访区里安静了半秒，随即响起一阵快门声。

    秦薇握着话筒，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额头上还带着汗珠，眼神却沉静而锋利，说起话来没有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张扬浮躁，反倒透着一股把责任扛在肩上的笃定。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眼睛里像是有星星亮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见过太多年少成名、被捧上云端就飘飘然的天才，可谢砚不一样。越是站在高处，他越是清醒，越是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这副模样，比他在球场上那些惊为天人的进球，还要让人心动。

    她心里那点藏了许久的喜欢，在这一刻，又悄悄涨了一分。

    ……

    华国，中午12点。

    千家万户的电视里，响起了那段熟悉的片头曲。

    《新闻联播》准时开播，男女主播端坐在主播台前，神情庄重。

    “下面关注体育方面的消息。”

    男主播率先开口，声音沉稳，“京城时间今天凌晨，西班牙足球甲级联赛第34轮，皇家马德里在主场5比2战胜萨拉戈萨。我国球员谢砚在比赛中表现出色，上演帽子戏法，并贡献两次助攻，帮助球队在联赛争冠的关键阶段全取三分。”

    镜头切换，女主播接过话头。

    “数据显示，截至目前，谢砚本赛季代表俱乐部在各项赛事中，已经打进44球、贡献48次助攻。其中，西甲联赛26球31助攻，欧洲冠军联赛12球8助攻，此前结束的西班牙国王杯，他也有6球9助攻入账，并已随队捧起本赛季国王杯冠军。”

    “值得一提的是，凭借持续稳定的发挥，谢砚已经成为西甲历史上单赛季助攻次数最多的球员，而这一纪录，随着联赛的进行，还在继续被他本人刷新。”

    男主播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期许。

    “据了解，谢砚已计划在今年夏天，代表我国出征U20世界杯，为国效力。我们也祝他在世界赛场上取得好成绩。此外，北京时间5月4日凌晨，他将在欧冠半决赛次回合中，主场迎战强大的巴塞罗那。在首回合1比3落后的不利局面下，希望谢砚和他的球队能够放下包袱，逆风翻盘，再创佳绩。”

    短短几分钟的播报，字里行间，是国家级媒体毫不掩饰的关注与厚望。

    一个在海外踢球的少年，能登上《新闻联播》，由两位主播郑重其事地盘点数据、送上祝福，这份排面，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新闻一出，国内的网络，彻底炸了。

    微博热搜上，谢砚的名字后面紧跟着一个滚烫的“爆”字，各大体育门户网站的评论区，短短十几分钟就被球迷挤爆。

    “从CCTV5走向CCTV1的男人，这排面，我服了！”

    “咱妈都给你加油了，砚宝，加油，干掉巴萨！”

    “1比3算个屁，干他丫的！”

    “44球48助，这数据是一个17岁少年踢出来的？我反复看了三遍，没看错吧？”

    “西甲历史助攻王，还在刷新，这就叫文化输出！”

    “别的不说，就冲新闻联播这几分钟，次回合我熬通宵也得看！”

    “国王杯已经到手，联赛希望很大，欧冠再翻个盘，这赛季直接封神。”

    “谢砚冲啊，全国人民等你创造奇迹！”

    评论一条接着一条，点赞数疯涨，到处都是扬眉吐气的球迷，满屏都是替谢砚攒着的那股劲。

    当然，有多少人捧，就有多少人酸。

    国内的巴萨球迷也没闲着，在各个论坛和评论区里阴阳怪气，冷嘲热讽，跟皇马球迷、谢砚球迷针锋相对。

    “赢个萨拉戈萨而已，至于吹成这样？”

    “1比3的坑，拿头填？梅西可不答应。”

    “新闻联播都搬出来了，到时候输了，看脸往哪儿搁。”

    “历史助攻王又怎样，欧冠还不是被我萨打花了？”

    “先奶，使劲奶，次回合等着看宇宙队怎么教做人。”

    “逆风翻盘？梦不是这么做的，足球是90分钟，不是靠一张嘴。”

    两边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反倒把两天后那场次回合的期待值，硬生生又抬高了一截。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争论，所有的祝福与唱衰，最终都汇向同一个方向……伯纳乌的那个夜晚。

    ……

    马德里，午后。

    谢砚是在宿舍里看到这条新闻的。

    时差隔着六个小时，当华国千家万户在中午的电视前看到他时，马德里才刚刚迎来一天里最暖和的时光。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他靠在沙发上，把那几分钟的播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国家级媒体的声援，成千上万球迷的呐喊，隔着屏幕与山海，沉甸甸地压过来，是托举，也是期待。

    他放下手机，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想起首回合1比3落败的那个夜晚，想起诺坎普漫天的嘘声。也正是那场球之后，远在梅州的家里，妹妹谢檬檬被人堵在学校里欺负，那个巴萨球迷会的管理员，才敢带着一家做着讹钱的美梦，嚣张到了极点。

    球场上的胜负，从来都不只是球场上的事。他输一步，身后的家人就要跟着受一分气。

    谢砚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那点松散荡然无存，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绝。

    1比3的窟窿就摆在伯纳乌，全欧洲都等着看他的笑话，看皇马怎么在自己的主场，被宇宙队钉死。

    可他偏不认这个命。

    后天晚上，他要把自己整个人，连同那颗不肯认输的心，一起交代在那片草皮上。

    使命在肩，宁折不弯。

    没有退路，便是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