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底的梅州，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

    昨夜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浮着潮湿的草木气，操场边的榕树被洗得发亮，深绿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木棉落了一地，火红的花朵被早起的学生踩得零星，晨雾顺着山城的地势慢慢散开，远处的楼顶浸在一层薄薄的湿气里。

    早读的铃声还没响，校园里已经有了人声，夹着几声初起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

    校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往教学楼跑，帆布鞋踩过湿漉漉的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值日生拎着水桶，有一下没一下地拖着走廊，空气里混着粉笔灰和校门外早餐摊飘来的热气。

    教室里，谢檬檬刚一进门，就觉出了不对劲。

    班里的早读声乱糟糟的，嗡嗡地议论着什么，主角不是别人，正是她哥凌晨的那场球。

    前后桌的声音压得低，还是往她耳朵里钻。

    “我看了，开场就被进了俩，梅西那任意球，绝了。”

    “后面还有个点球，3比1，基本没悬念。”

    “哎，我怎么觉得第二回合还有得踢。”

    一提到谢砚，好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她这边瞟。

    说起来，她还有点新鲜。

    好像还是头一回。以前哥哥踢球，赢得多，表现也好，她面对同学的议论，向来轻描淡写，一句“一般一般”，一句“基本操作”，就打发了。

    凌晨的比赛，她没看。

    太晚了，对一个马上要中考的学生来说，熬不起。可早上一睁眼，她就点开了集锦，比分、过程，心里都有数。

    同桌小丽凑了过来，挽住她的胳膊。

    “檬檬，昨晚巴萨踢得是真好，反观……唉，我觉得球队是输了，可谢砚哥哥没输。”

    谢檬檬闻言，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是一个天天惦记着当她嫂嫂的同桌。

    “别闹了，球队输了，我哥也就输了，别搞得好像他不能输一样。”

    她把书往桌上一放，“第二回合，我相信他们能赢回来。”

    “哈哈哈哈！”

    身后猛地炸起一阵夸张的笑。

    隔壁班的王志鹏，习惯性地从她座位后面冒了出来。以前他都是赛前过来“聊两句”，今天换成了赛后。他还有个身份，巴萨球迷，他爹也是，所以他从小就喜欢巴萨。

    “赢回来？拿头赢啊？”

    王志鹏在学校的风评，差得很，说一句黑涩会都不为过。

    他往那儿一坐，高谈阔论凌晨的比赛，一屋子人敢怒不敢言。谁要是读书声大了些，打扰了他锐评，回头就得挨一顿。

    他翘着椅子，唾沫横飞，把梅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又把对面贬得一文不值，说他们赛前摆对攻的架子，一开场就现了原形。

    旁边两个男生连声附和，跟着笑，目光却偷偷往谢檬檬身上瞟，像是故意说给她听。前排有人把书竖起来挡住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谢檬檬怎么可能理他。

    全当一个屁，放了就放了，只是今天这个又臭又长，怎么都放不完。

    她终于没忍住，把书往桌面上一摔。

    “王志鹏，你有完没完？没人想听你说话，巴萨赢了就赢了，你跟我说干嘛？我不想听！”

    “哟哟哟，大家快看，谢檬檬急了！”

    王志鹏笑得更响。

    “赢球了，大家夸你哥，你在笑；现在输了，我说两句就不行了？你这不是输不起，是什么？”

    啊，对对对。

    你这叫两句，校长同款的两句。

    谢檬檬无语得很。

    她其实挺喜欢巴萨的足球，甚至私下觉得，哥哥要是在巴萨踢球，说不定更好……当然，这只是基于一个足球爱好者的念头，跟别的无关。

    可现在，因为王志鹏，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喜欢巴塞罗那了。

    她不再言语，低头看书。

    王志鹏还在那儿冷嘲热讽，班上几个趋炎附势的男生跟着帮腔，一堂早读，眼看要成了批斗大会，直到老师走进来，他才得意洋洋地晃了出去。

    谢檬檬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真听哥哥的，去马德里上学算了。她越来越觉得，身边这些人是没事找事，用奶奶的话说，眼红病犯了。

    ……

    每一个课间，王志鹏都会过来。

    他靠在门框上，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阴阳怪气，非要看见她变脸。谢檬檬低着头，笔没停，一个字都没接，跟这种人争辩，纯粹浪费口舌，可那股被人堵着的闷气，还是一点点往上顶。

    他缠着谢檬檬，仿佛凌晨那球是她输的，非要她给个说法。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学，谢檬檬本以为能清静了，没想到，王志鹏直接一屁股坐上了她的自行车。

    他放了话，要谢檬檬亲口说一句“巴萨牛逼，皇马垃圾，谢砚垃圾”，他才肯下来，否则就一直坐着。

    正是放学，走读生一拨拨围了过来，王志鹏那几个“兄弟”在旁边帮腔，人越聚越多。

    谢檬檬想，干脆走路去公交站，或者打个车，搬了别墅之后，路本就不近，这辆自行车，她反正也不想要了。

    可那帮人，竟把她堵在了中间，不让走。

    王志鹏还在嚷嚷。

    “你说不说？”

    谢檬檬左右看了看，瞥见不远处的小丽正弯腰开防盗锁，锁还拎在手里，望着这边，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叫老师。

    她朝小丽靠了靠。

    “小丽，把锁给我。”

    小丽没明白她要干嘛，还是把锁递了过去。那锁用了好些年，风吹日晒，都生了锈，不值几个钱。

    锁一入手，沉甸甸的，冰凉。

    她其实怕得很，心跳得厉害，脸上却没露半分。周围的人越聚越多，目光从四面八方落过来，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就是没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那点最后的犹豫，被她硬生生掐灭了。

    谢檬檬转头看向王志鹏，语气很平。

    “从我车上下去，我只说一遍。”

    王志鹏嘿嘿直笑。

    “你不说，我就不下，怎么，你还想打我啊？”

    话音未落，谢檬檬动了。

    她抡起防盗锁，一下下往王志鹏头上砸，又快又狠。那不是寻常中学生打架，是一个从没打过架的小姑娘，被逼到墙角，豁出去了，不计后果。

    王志鹏头上当场见了血，顺着脸往下淌。

    他本就外强中干，这会儿脑袋开了瓢，剧痛混着恐惧，整个人都懵了，吓得腿肚子直打转，连躲都忘了。他那帮“兄弟”也愣在原地，没一个敢上前。

    幸好，一个下班骑车路过的老师撞见，赶紧冲过来拦住，又拨了救护车。

    围观的人这才炸开，有人往后退，有人伸长脖子往里看，几个刚才还帮腔的男生，这会儿悄悄往后缩。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中午的安静，王志鹏被人扶着，血还在渗，早没了先前的嚣张，只剩哼哼。

    谢檬檬手里的防盗锁哐当落地，她这才发觉，手心全是汗。脸上还维持着平静，手却抖得厉害，怎么都压不住。

    一路上，她脑子里乱，却又出奇地清楚。她知道自己闯了祸，也知道躲不过去，可她不后悔，再来一次，还是会动手，有些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而此时此刻，她最想听见的，是哥哥的声音。

    她被带到办公室，挨批之前，先开了口。

    “老师，我想、我想先给我哥打个电话。”

    老师：“……”

    换个别的学生这么说，他早劈头盖脸骂过去了。

    可谢檬檬不一样，他到了嘴边的训斥，又默默咽了回去。

    谁让她哥是谢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