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通明，帷帐轻摇。皇帝态度恭谨，侧身询问陈度：

    “仙师以为如何？”

    “极具古典美！”

    “哈哈哈……”

    皇帝这才笑出声，其余文臣武将也都松了口气。

    “此前听上使说，如今又已改朝换代。还未请教仙师：此时山下是哪朝哪代，又是哪家人在主宰天下？”

    “现在没有皇帝，自然也不算王朝。与以前相比，变化之大超过过去两千年总和，一言难以蔽之。”

    “哦？”

    众多小妖一听，都很吃惊。

    “那不知当今天下城池街道、民生风俗又是何种样貌？我们今后又该如何去改？”

    这是它们最关心的事情。

    “这个……”陈度放下筷子，仔细想了片刻，“依我看，暂时不必去想改变城池。今后你们若出去，最多适当修改即可；多保留古城样貌，说不定更受当下百姓喜欢。”

    “那就听仙师的。”

    “另外我有个想法：也许还有需要你们帮忙之处，到那时也需留住古城模样。”

    “那是我等大幸！”

    众多小妖互相对视，顿时高兴起来。

    这时，礼部侍郎又疑惑地看向陈度身旁的小人儿：“贵客为何滴酒不沾、分毫未进？难道是这些饭菜不合胃口？”

    如今的小人儿已是青年样貌，看着像个书生。闻言，他在桌上站起，向礼部侍郎行礼道：

    “大人不知，小生乃是书蠹一只，平生多爱吃书啃纸。诸位不必在意，歌舞亦能让小生尽兴。”

    “来人，去寻些纸来！”

    “多谢。”

    “接下来是传自唐代的《霓裳羽衣》大曲，由宋代朝廷新编重排，请贵客欣赏。”

    霓裳羽衣？

    此曲极负盛名，又都说已经失传，难道自己能在这里听到？

    陈度很感兴趣。

    便见前方又走进许多乐师舞女，各色乐器令他眼花缭乱。众人站定后，一名乐师当先击响玉磬。

    ……

    “呼！”

    一团火焰自江溪口中喷出，照亮房间！

    火焰散而不凝，却仍在暗中勾勒出一道高大人影。阴气与明火互相抵消，散出难闻气味。

    火光一暗，鬼影便不见了。

    那鬼果然来了！

    而且很可怕！

    只是想用五鬼符招个仆役，竟被这么凶悍强大的古代恶鬼缠上，运气也真够好的。

    不怕不怕！有竹熊前辈！

    师父那么厉害，我不能给师父丢人！

    江溪竭力保持冷静。

    她手中掐着刚学会的护身诀，运转阴阳眼，谨慎转头，目光随着转动扫过房间，试图找出异处。

    “滋滋……”

    头顶的灯闪了一下，忽然暗下去。

    眼前随之陷入黑暗。

    不好！这鬼散出很重的阴气，与黑暗融为一体，遮蔽了他的身形；自己刚学的阴阳眼在黑暗中根本看不穿。

    江溪立即往旁边一闪！

    这原是她枪战片看多了，兴致一来随意为之，其实什么也没感觉到。可这一躲之后，她真觉出一道阴风从旁边穿过，一闪即逝，彻骨寒意却久久不消。

    居然这么险吗？

    江溪面色不改。

    房中除了头顶主灯，还有几盏微弱的电源指示灯，以及远处路灯渗入的些许灯光。眼睛短暂适应后，也能模糊视物。可就在这时，又是一片滋滋声响，插排、电视机、空调和音响的电源灯相继熄灭。

    “滋滋……”

    一阵雾气袭来，连外面的路灯也灭了。

    整个世界一片漆黑。

    是因为刚才乱躲那一下吗？让它误以为我还能看见它？

    江溪心中思索，十分害怕，脸上却依旧面无表情。她手抖着从兜里掏出在路边花坛随便捡的一截干草，使尽全力一吹：

    “呼！”

    三只萤火虫从她手中飞出；最后仅剩的一点气，竟又吹出一只。三前一后，四只萤火虫带着黄绿色荧光，飞向房间四个方向。

    荧光照耀下，配合阴阳眼，可见黑影在房中游走，像一头伺机而动的猛兽。

    它没有急着攻击自己！

    它在观察！

    江溪略一思索，忽然明悟。

    它不是酝酿大招，而是知道东也开始了修行。东对付不了它，便把自己请了来。自己既有护身咒，又有阴阳眼，一上来就口喷烈焰逼退它，又刚好躲过它趁黑暗酝酿的一击，如今还施放了第四门法术——它便把自己当成高手，正忌惮着。

    这只鬼有智慧！

    只是它不知道，自己只会这几样法术，其中两样还是新学的。

    可既然有智慧，必定就能沟通。

    如果我现在假装自己真的是个高手，能不能把它吓得束手就擒？

    江溪当然不是高手，可她见过真正的高手——就是自己的师父！

    “真是大胆。”

    江溪表情淡然，语气从容，站在原地不动，眼睛锁定左边萤火虫照出的一团黑影。那口吻让身上的竹熊觉得好熟悉：

    “此前灵气枯竭，忽忽四百余载；如今天地剧变，你难道没察觉山下除你之外，一只鬼都没有吗？”

    荧光照着黑影，已到斜上方墙角。此话一出，它明显顿了一下，像在思考。

    好像真的能行！

    “我乃地圣传人，本不愿与你为敌。只是还是那句：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因此我奉师命前来，将你请回山中！”

    那道黑影陡然一顿。

    “地圣传人？”

    房中挤出一道沙哑可怖的声音。

    “？”

    它居然还会说话！

    而且好像听过自家地圣？

    “正是！”江溪更从容了，“大动干戈实在没有必要，不如坐下来……”

    话还没说完，那团荧光中冒出一星暗点，好似异形猛兽的尖爪毒刺，又似万军丛中的枪尖矛头。萤火顿时灭了。

    面前一团黑雾撞来。

    “就你？”

    不好！露馅了！

    护身咒！

    篷的一声，护身法力竟被轻松击碎，她也被打飞出去，落在后面沙发上。

    “原来你就这点本事？”

    声音依旧嘶哑阴测测的，十分可怖。

    鬼影已到面前。

    江溪睁大眼睛，直盯着它。

    心中却闪过一个念头——

    这鬼好像真知道地圣。

    而它之所以起疑、直接出手，一招击碎自己的护身法力，似乎正是因为自己说自己是地圣传人。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没想瞒它时，它反倒误判自己是高手；等自己真说自己是高手时，却偏偏漏了馅——真话被它当成了假话。

    哪里出了问题呢？

    “我真是……”

    江溪话还没说完，便见前方阴气化作一口大刀，猛然朝自己劈下。

    护体法力连那道阴气都挡不住；如今法力已失，更挡不住这一刀。

    江溪深吸一口气。

    “轰！”

    只觉浓重阴气扑面而来，打到沙发上又席卷开来。那把阴气凝成的长刀，却停在头顶。

    一只巨大的熊爪抓住了它。

    外面雾气依旧涌入屋中，三只萤火虫在房中飞舞，淡淡荧光勾勒出雾中一头巨大肥壮的熊。

    巨熊往前一扑，好似远古图腾，直接将它扑倒在地。

    鬼影毫不犹豫，反身就跑。

    巨熊同样化作黑白烟气，紧随其后从窗户涌出，没入外面漆黑一片的雾气。

    二者穿行卷起狂风，也把三只萤火虫带了出去。

    只见黑白烟气化作巨大猛兽，与苏醒的古代恶鬼近身搏斗，一拍一扑尽是狂躁力量。

    阴气激荡，雾气汹涌。那三点可怜的萤火就像狂风骤浪里的小船儿，被轻易掀起又砸下，吸近又拍远，随波剧烈晃荡。

    江溪在窗口悄悄看着，压迫感强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时她才知道——

    原来竹熊前辈说的是真的。

    这鬼真的很棘手。

    ……

    宫殿中的烛火同样摇曳，却是被《霓裳羽衣》舞者的长袖香风拂动。

    前方大曲已至高潮，众器齐鸣。殿中舞者翩翩起舞，甚至飞身跃向空中；没有过度肢体动作，只取意象与灵动。一颦一笑都卡着点，明媚之间灵气十足，令陈度这个现代人也为之惊叹。

    连猫儿也呆呆盯着前方。

    小人儿更是目不转睛，如痴如醉，手中的书都忘记吃了。

    然而歌舞再好，也有尽时。

    恶鬼难缠，也得伏诛。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乐师舞者纷纷退场。

    万里之外，萤火终于安定下来。

    房中指示灯和屋外路灯也开始恢复，滋滋作响，一闪又一闪。

    黑暗雾气中的巨熊气喘吁吁，单手提着一道瘫软的鬼影，一步步走来。灯光每闪一次，它的身影就更近、更大一分。

    “不负使命！”

    巨熊将鬼影丢在江溪面前。

    “真是精彩！”

    陈度带着笑容，站起身来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