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傍晚到的临江。

    从骠国往回走，霜七的冰道走到云南边境就断了，剩下两千多公里全靠腿和顺风车。三个人搭了一辆拉香蕉的大货车，在车厢里跟一挂挂青香蕉挤了两天两夜，赵大柱说这辈子再也不想吃香蕉了，到了临江站跳下车先买了个烤红薯。

    阿萤在修车铺等着。苏晓每天下午带她过来认字，完了就在铺子里等陈默回来。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拿粉笔在水泥地上画符，画完一张拿小灯往上一凑，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

    “第十九张。”阿萤抬起头，“苏晓姐姐说画满二十张就给你看。你提前回来了。”

    “改签了。”陈默蹲下去看了看她画的符。笔画不算流畅，但走势是对的，朱砂纹的走线没歪，续火的节点标得清清楚楚。

    “你画这么多张，灭了几张？”

    “头五天灭了三张。后来就不灭了。”阿萤把小灯举起来给他看，灯芯里的火苗比走之前稳当了不少，黄中带白，烧得干干净净，“苏晓姐姐说火稳了就是符画对了。”

    陈默从她手里拿过粉笔，在地上画了个更复杂的符纹：“这个是续火符的进阶版。画对了，火不光不灭，还能把别人的火续进去。等我下回出去，你的小灯可以给别人的灯续火。”

    阿萤蹲在旁边看了一遍，拿粉笔在边上照着画，画到第三遍的时候笔顺就顺了。

    “行了。这个慢慢练，不急。”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头看苏晓，“赵鹏飞呢？他练得怎么样？”

    “天天来。下午在院子里拿铁棍砍树，砍了快一个月了。”苏晓拿手指了指后院，“前天把老槐树砍掉一块皮，房东老太太差点跟他急。”

    陈默走到后院一看，老槐树朝院子那面掉了巴掌大一块皮，茬口整整齐齐的。赵鹏飞正蹲在墙根底下拿磨刀石磨他那根铁棍，看见陈默进来站起来。

    “回来了？”

    “嗯。练得怎么样？”

    “你走之前说的‘动着砍’，我练了一个月。头半个月砍不准，后半个月好多了。”赵鹏飞拿铁棍比划了一下，“你走之后苏晓给我找了个陪练——就那个谢尔盖，他拿木棍戳我，我拿铁棍砍他棍子。头几天他老戳到我，这几天戳不着了。”

    “砍一刀试试。”

    赵鹏飞退后两步摆了个起手式，往前一蹿砍在槐树另一面，砍完没停步，脚底下往旁边滑了半步，反手又是一棍。两下砍完，树皮掉了一块半。

    “步子活了。”陈默蹲下来看了看茬口，“但第二下发力还是虚。你砍第一下的时候把所有劲都使完了，第二下没劲了。以后对着异兽，第一下砍不中要害，第二下就得补上去。你第二下软绵绵的，砍上去它不疼。”

    赵鹏飞拿铁棍杵着地想了想：“那怎么整？”

    “留三分劲。第一下砍七分，第二下补三分。宁可第一下砍浅点，也别把劲使老。”

    “行。我再练。”

    陈默从兜里摸出一根铁棍扔给他。赵鹏飞接住一看，棍头开了两道弯刃，跟陈默的开缝钎一个路子，但更短更粗。

    “甲壳粉掺好铁打的。专门削腿根软肉。刃口淬过火，比普通铁硬三倍。”陈默拍了拍他肩膀，“练熟了拿这个砍异兽，一刀断腿。”

    赵鹏飞把短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往院子里那棵槐树腿上比划了一下，没砍，收了回来。

    “陈默。这玩意儿你给我了，下回再打异兽你得带我。”

    “下回叫你。但有个条件——你爸那边你自己搞定。别回头你爸找李老师告状说我带坏学生。”

    赵鹏飞咧嘴笑了：“我爸上回听说我跟你去打热电厂，嘴上骂我，第二天给我买了双新钉鞋。你说他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下次去别穿破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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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陈默去了趟学校。期末成绩出来了，他排班里中游，李老师在走廊里叫住他，没提成绩，先问了一句：“赵鹏飞最近天天放学往修车铺跑，你俩到底在干什么？”

    “练武。”

    “练什么武？你俩又不是一个路数。他练刀你又不练刀。”

    “他教我练刀，我教他跑步。”

    李老师看了他两秒，把成绩单往他手里一塞：“行。我不管你们练什么。期末考得还行，下学期别掉链子。”

    陈默拿着成绩单往校门口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周洋在跑圈，跑得气喘吁吁。周洋看见他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半天才直起身。

    “陈默。赵鹏飞说你带他打异兽去了？”

    “嗯。”

    “真的假的？他吹牛的吧？”

    “真的。”

    周洋把嘴张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那你下回带带我呗？我不打，我就跟着看看。”

    “你把八百米跑进四分钟再说。”

    “我四分半！”

    “那练。”

    周洋蹲在地上画了个圈，表情跟当初赵大柱听见要考试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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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修车铺的路上苏晓打来电话：“陈默。谢尔盖把胡康谷地那边的路线图画完了。他说主信标拆起来得用专用工具，不是撬甲钩能搞定的。信托基金在谷地那个营地被烧之前，他正好在那边出过差，知道主信标的结构。”

    “怎么拆？”

    “他说主信标底下连着一根主缆，通到裂缝最深处。光拆外壳没用，得顺着主缆往下摸，找到接头，拿镇火膏封死接头，整条缆就废了。但接头在裂缝底下三十多米深的位置，人得顺着缝壁往下爬。”

    “三十多米。”陈默拿手指头敲了敲桌子，“绳子够长就行。”

    “谢尔盖还说那根主缆是整条裂缝的‘总开关’。封死了接头，裂缝就彻底稳了，以后再不用派人下去。”

    “什么时候能画完？”

    “他说后天。”

    “行。后天他画完，大后天我出发去胡康谷地拆主信标。这回带铁柱和满仓。大柱留下来看铺子。”

    “赵鹏飞呢？”

    “让他练短钎。练熟了再说。”

    “阿萤呢？”

    陈默想了一下：“让她跟着苏晓在家练续火符进阶版。胡康谷地太远了，带她不方便。下回带。”

    苏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默。阿萤上回说‘下回’的时候，你把曼德勒带回来了。这回你去胡康谷地，下回又准备带她去哪儿？”

    “带她走远路的时候。等她续火符练熟了，小灯能给别人续火了，再带她出去。”

    “行。我跟她说。”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修车铺门口往街上看了一会儿。临江的傍晚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放学的学生背着书包打闹，摊贩收摊前吆喝最后两嗓子，公交车慢悠悠地靠站。风灯搁在桌上，火苗安安稳稳地跳着，跟这条街的烟火气混在一起。

    赵大柱从后头探出脑袋：“木哥，晚上吃啥？”

    “红烧肉。”

    “好嘞！”赵大柱一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儿响了两下又停了，探出脑袋来又问了一句，“木哥，那个胡康谷地的主信标拆完了，信托基金在亚洲就没东西了吧？”

    “亚洲没了。它还有别的地方。”

    “那咱下一步打哪儿？”

    “打完胡康谷地再说。它欧洲那边肯定还有存货，但隔得太远，一时半会儿摸不着。先把亚洲的尾巴扫干净。”

    赵大柱把脑袋缩回去了，锅铲又响了起来。

    陈默摸出最后一颗花生剥了壳扔嘴里，把风灯往肩上一扛，进了修车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