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对结果挂在大屏上。两张影像并排摆着，左边那层收笔往上挑，右边那层往下拖，中间隔着十年。

    姜迟没绕弯：“被告郑砚。就牵头栏的原书写人，法庭要你答复。谁写的。”

    郑砚站起来。这是他到庭以来头一回站：“不是我。”

    “否认要带理由。”姜迟说，“你说不是你，依据什么。”

    “依据程序惯例。”

    林默在提问侧愣了一下：“程序惯例。这四个字里，哪个字写了人名。”

    “四个字。”宋晴在旁边更正，“一个不多。”

    “那就拆开了问。”林默转向被告席，“你所说的程序惯例，写在什么地方。”

    “程序惯例。”

    “我问的是写在什么地方。”

    “程序惯例。”

    郑砚答第二遍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他把两只手放到桌沿，指尖朝下按着，指腹压得发白。

    姜迟敲了一下槌：“被告，法庭问的是具体事项。同一句话答两次，记录上算两次未答。”

    “我答了。”郑砚说，“我答的就是程序惯例。既然是惯例，就不需要再解释。”

    “不需要解释。”林默把这句话重新念了一遍，“适格会门口喊的是‘可留，不可问’。到了庭上，你把它换成四个字。换了个说法，还是那一副骨架。”

    “你要这么理解，是你的事。”

    “理解不用你批准。”林默说，“你只需要回答三个问题。”

    姜迟把三个问题拆成三段，一段一段念：“一，牵头栏原书写人姓名。二，覆盖层的书写时间。三，这份确认书送到牵头办公室以后，由谁补签。”

    郑砚听完，停了三秒：“程序惯例。”

    宋晴敲：“被告就三项提问，均以同一四字作答。计三次未答。”

    陆川在后头跟林默咬耳朵：“三个问题，四样问法，一个字都不差。这人把不答练成了一门手艺。”

    “他答了。”林默说，“他答的就是这四个字。这是他唯一的答案。”

    姜迟把记录翻回去一页：“前后五次提问，五次同一个答复。按不为答视为认，这五项，法庭视为被告无异议。记。”

    宋晴敲完抬头：“五项视为无异议，记了。”

    郑砚猛地抬眼：“视为无异议没有依据。”

    “依据就是你方才那四个字。”姜迟说，“你不是答不上来。你是答了，答的是不答。”

    苏黎坐在提问侧，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抬头：“七年前，我听过这四个字。那天我问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姜迟把木槌放下：“被告方才讲，惯例不需要解释。那你听清楚。你答了形式，法庭记形式。你没答内容，法庭记不答。”

    郑砚说：“我到庭了。”

    “到庭不抵答复。”姜迟抬手，“答复司。”

    宋晴在速记屏上切出一个窗口，敲进名字和编号。归档系统回了一条，接着又一条，接着往下滚，滚得越来越快。

    “调到了。”宋晴说，“拒答登记。七年，一百四十七次。”

    大屏分成三栏。左边是日期，中间是提问方，右边是答复内容。答复内容那一列，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刷过去，行行都是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最早一条，七年前的九月。”宋晴念，“提问方是原答复司合规处，问的是责任归属确认书的牵头人。”

    “最近一条，上个月。”她往下划，“提问方是城西一间小学，问的是校门口那套识别系统为什么不给人解释。”

    那个提公文包的年轻人又站了起来：“法庭，我反对。拒答登记是答复司单方面的统计，未经被告确认，不能这么摆出来。”

    “被告方才自己说不记得。”姜迟说，“既然不记得，那就看看记得的人存的东西。”

    “统计口径我们不服。”

    “口径可以争。”姜迟说，“一百四十七这个数，你一条一条核。核出一条假的，我删一条。核不出来，它就挂着。”

    年轻人翻了两页本子，坐了回去。

    陆川盯着那一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七年，一百四十七次。一年二十一次，一个月不到两次。他不是答不上来，他是练熟了。”

    “练熟了四个字，练了七年。”林默说。

    宋晴把清单首页打了出来。纸从打印机里出来还是温的，她捏着纸角送到被告席。

    郑砚没接。

    宋晴的手在半空端了几秒，才把纸放在桌角，用笔筒压住。

    “他不接。”陆川说。

    “记了。”宋晴回到记录席，“送达方式，当面递交；收件状态，拒收。”

    苏黎终于抬头。她看着大屏上那一列，眼睛一行一行往下移，移到第七行的时候停住了。

    “七年前九月那一条，问的就是我。”她说，“我那时候问，我的名字为什么从经办人变成了责任人。他们回了我四个字。我拿到那四个字，就去问郑主任。他也是这四个字。”

    “你问到他本人了。”林默说。

    “问到了。”苏黎说，“他在走廊上，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沿有个豁口。他连缸都没放下，就说了四个字。”

    郑砚的手指在桌沿上动了一下。那支笔被他挪了半寸，笔杆重新对着桌缝。

    苏黎站起来，叫了他一声：“郑主任。”

    郑砚转过去。这是他今天头一回看一个人超过两秒。

    “七年前那条走廊，你端着一只搪瓷缸，缸沿有个豁口。”苏黎说，“我问你，我的名字怎么从经办人变成责任人。你说程序惯例。我问惯例是谁定的。你说惯例不需要人定。说完你就走了，缸里的水一口没喝。”

    “我说过这话。”

    “你记得了。”苏黎说，“那你也该记得，我在那条走廊上站了多久。”

    “我不记得。”

    “不记得不要紧。”苏黎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记错了也不打紧。记错了，就让纸自己说。”

    林默把三个问题重新念了一遍，这回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姓名。时间。补签人。你今天只要答出其中一个，这一列就不会再空着。”

    郑砚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他没看林默，看的是大屏上那一列。

    “程序惯例。”

    宋晴敲：“第六次，同一四字。”

    陆川这回没笑。他低声说：“他连腔都懒得换了。”

    “第七次呢。”宋晴忽然问。

    “没有第七次。”林默说，“他要再答第七遍，那一列就自己长出一行。”

    苏黎坐回椅子上。她的手在膝盖上摊开，掌心朝上，像要接什么东西。接了半天，什么也没落到手里。

    姜迟把清单翻回首页，手指点在第一行：“七年前的九月，提问方是你自己手下的合规处。你连自己人问的，也拿这四个字打发。”

    “那阵子我忙别的事。”

    “忙别的事。”姜迟把木槌在桌面上顿了顿，“七年，一百四十七次，每一次，你都在忙别的事。”

    “被告。”姜迟说，“这一百四十七次，每一次都有日期，有提问方，有编号。答复司全存着。你现在可以答，也可以不答。答，我们记你的话。不答，我们记你的不答。”

    郑砚看着屏幕。屏幕还在滚，一百四十七行，行行一样。

    “程序惯例。”他说。

    大屏上那一列停在最后一行。底下跳出一格空白，编号自动排到第一百四十八，答复栏空着，光标一下一下闪。

    答复司当场调出他七年拒答一百四十七次的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