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苏黎已经等在答复司门口。她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用一根旧棉线绕了两圈。外套还是头天那件，肩上留着一小块雨痕，昨天夜里的雨留下的。

    林默来开门，她把纸袋往他手里一塞：“这个，我想递上去。”

    “什么。”

    “十年前我签过的一份东西。”苏黎说，“昨天在庭上看见那两个字，回去翻了半宿，从旧书箱最底下翻出来的。压了十年。”

    林默把袋口的棉线解开。里面是一张旧公文纸，纸边发软，右侧三个装订孔，孔边磨圆了。纸面横着一道折痕，折痕处的纤维已经起毛。

    抬头印着一行字：责任归属确认书。

    “经办人那一栏，我的名字。”苏黎把纸摊平，“上头还有一栏，牵头。那天文件递到我手边，流程全对，章也齐。我看了一遍，签了。”

    “牵头那一栏，是空的。”

    “现在是空的。”她说。

    林默把纸平放在桌上：“你签的时候，上头那一栏有没有字。”

    “有。”苏黎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在嘴边等着，“递文件的人跟我说，上头签过了，我签我这一栏就行。我照着做了。签的时候，我没往上头看第二眼。”

    “递文件的人是谁。”

    “那天办公室轮了三个人。脸我记不清了。”她把手在桌沿上按了按，“我只记得他讲的一句话。”

    “哪句。”

    “他说，郑主任太忙，让这一份先签走，回头再补。”

    林默把这句话在页边写下来，写完又看了一遍那张纸。先签走，回头补——六个字，把一栏空白补成了十年。

    宋晴到了，手里端着两台终端。她把纸接过去对着窗看：“老公文纸，编号在右上角。这个编号，答复司旧档里能调出来。”

    “调。”林默说。

    宋晴把十年前的归档扫描件翻出来。扫描件上，牵头那一栏糊着一团白，白块的边缘是斜的。

    “扫描的时候被人挡了一下？”陆川说。

    “挡的不是手，是纸。”宋晴把影像放大到最大，“白块边上有一道压边。有人在上头贴了一张小纸条，扫完再揭走，揭的时候带掉了一层纸面的墨。”

    林默把纸凑到眼前。牵头栏那片空白，纸面确实比别处亮一档，像被什么粘过又撕开。

    宋晴把影像又翻了一页：“旧档里还夹着一份送达回执。确认书当天下午送到牵头办公室，签收人一栏空白，只画了一个圈。”

    陆川：“画圈也算签收？”

    “画圈的人省事，收件的人省事。”宋晴说，“唯独出事的时候，一样都不省。”

    林默把回执编号抄在页边：“这个圈，跟覆盖层一起比。”

    陆川这时候才进门，手里拎着两袋热的。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我就知道你俩早到了。吃一口，待会儿还得站一上午。”

    苏黎摇头，把牛皮纸袋折好收进包里：“我不吃。递上去之前，我不想嘴里留别的味道。”

    林默看了她一眼：“怕被驳？”

    “不怕驳。”苏黎说，“怕没人接。十年前我递过一回，接的人只看了一眼，就让我签了。”

    “这次接的人得看两眼。”陆川把袋子又推过去半寸，“看两眼再签。”

    苏黎笑了一下，很短：“当年我要是多等一个人来看第二眼，这十年就不用丢了。”

    次轮开庭在上午。苏黎作为提交人坐到提问侧，那张纸装进透明袋，编号贴在角上。郑砚还是老位置，还是先把笔横放在桌沿，笔杆对着桌缝。

    姜迟翻了翻透明袋：“提交人苏黎。你要递什么。”

    苏黎站起来。她没拿稿子，两只手扶着桌沿：“十年前的一份责任归属确认书。经办人栏是我的签名。出事以后，我的名字从经办人变成了责任人，一直背到今天。”

    郑砚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我递这份，不是要告谁。”苏黎说，“我要问一句：牵头那一栏，原来有没有字。”

    那个提公文包的年轻人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法庭，我提一个可采性问题。这份东西十年前的，提交人自己又是当事人，来源不明，不能作数。”

    “来源我说清楚了。”苏黎说，“我的旧书箱，钥匙一直在我自己手里。”

    “来源可以查，可采性我准。”姜迟敲了一下槌，“答复义务不因责任人离职终止，也不因年头久就作废。十年前的纸，今天照样要说话。你要不服，写进异议笔录。”

    年轻人坐了回去，把包往膝盖上挪了挪。

    郑砚这时开口：“十年前的事，我不记得。”

    “你有三秒没抬头。”苏黎说，“不记得的人，不会先看人，再看纸。”

    陆川在后头倒抽一口气。宋晴的速记键停了一拍，随即补上去。

    郑砚把手从笔上挪开：“即便那一栏原先有字，也不能证明是我写的。”

    “我没说证明。”苏黎说，“我说的是问。这一栏原先有字，是谁写的，请你答一次。”

    “我答过了。我不记得。”

    “不记得不是答复。”姜迟说，“法庭只认两种，答和不答。你再答一次。”

    郑砚看着桌沿那支笔，看了几秒：“我没有可补充的。”

    宋晴敲：“被告第二次拒答，事由，牵头栏原书写人。”

    姜迟把纸从透明袋里抽出来，举到庭心的光下：“牵头栏空白。提交人称该栏原有字迹。答复司，比。”

    比对台推到庭心。技术员先把顶上的灯调暗了一格：“比对要避开顶光。顶光一照，压痕就平了。”

    纸平铺在台面，侧光从纸的左边扫过去，纸面浮起一层凹凸的影。头一遍扫纸背的压痕，第二遍扫墨层的分层，第三遍把两层拉开叠加。

    屏幕上先出的是压痕。牵头栏那一片，纸面凹下去几道细线，走向从下往上挑，收尾带一个钩。

    “有压痕。”技术员说，“压痕上有两层笔画。底下那层的走向，和上头那层对不上。”

    “对不上是什么意思。”姜迟问。

    “意思是，同一格里被写过两次。”技术员把两层影像并排放在屏上，“底下这层收笔往上挑，上头这层收笔往下拖。往下拖的这个写法，签在经办人栏，也签在三年前那张批复页上。”

    庭上没人说话。林默的目光从屏幕移到被告席。郑砚的手按在那支笔上，笔没有动。

    陆川凑到林默耳边：“她站着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扶着桌子。你看见没。”

    “看见了。”林默说，“十年前她签这张纸的时候，大概也这么扶着。”

    姜迟把木槌立起来又放下：“技术比对的结果，念清楚。”

    技术员照着屏念：“该页牵头栏存在二次书写痕迹。原书写层被覆盖，覆盖层的书写习惯与经办人栏签名一致。”

    宋晴一字不落敲进去，抬头报：“记了。”

    苏黎还站在那儿。她的两只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攥在身前，指节泛白。

    “十年。”她说，“我一直以为那一栏是空的。原来不是空，是被人写满了，抹平，再写一遍。”

    郑砚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慢：“纸放了十年，什么都可能发生。”

    “是。”苏黎转过身看着他，“所以我请它自己说话。”

    技术比对显示，文件上的签名被重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