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她觉得始终不对劲的地方。

    她的七音之曲，总觉得少了些生机，少了些张力，真正的原因就在这里，她双脚未曾踏上黄土地，她只是在凭自己的乐道造诣，写她想当然的声音。

    真正的红尘，声音不是这样的！

    “公子，现在可以听一听你的新曲了吗？”

    欧阳奕轻轻一笑：“顺着你的乐曲来吧，你嫁了春风，该当跟着春风走上一程，咱们就顺着你这缕春风，来一曲《小河淌水》！”

    他手一起，拿起月随心面前的琴，琴弦叮咚……

    月随心闭上了眼睛。

    她真的听到了她这曲《嫁春风》的后续……

    雪化了，化成了水。

    水流下了山巅，汇入溪流，是一幅绝美的画卷。

    跟她刚才的雪山意境，完美对接。

    而他这曲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有了情感，她似乎听到了跨越山水的呼唤。

    这呼唤是如此的浪漫，如此的炽热，如同一条春溪在她心里悄然流动。

    同样的七音。

    完全不同的感受。

    她的七音，玩的是技巧，满满的都是绝巅之上的阳春白雪。

    而他的七音，玩的是心跳，红尘之中，那一声声呼唤，跨越千山万水，缠绵不绝……

    人逢知己。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间，夜幕低垂。

    远方的论道台，熄灭了……

    “他们要回来了！”月随心轻声道，她的声音中，似乎也注入了某种情绪。

    “我该走了！”欧阳奕起身。

    踏下阁楼。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一个声音传来：“明日，还溜吗？”

    这就约着明日了？

    欧阳奕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你溜我就溜！”

    “那说好了，那边论道起，此楼再相会……”

    欧阳奕手在脑后轻轻摇一摇，以示告别，下了阁楼，出了乐舍。

    前脚刚出，后脚，乐家的参会人就回来了。

    他在湖畔绕了半圈，回到了梁舍。

    大梁国参会宗师已经回来了。

    梁舍离论道台毕竟近些。

    欧阳奕飘然而过前院的九曲长廊，踏向自己的房间。

    突然，前面夜幕之中，出现了四个人。

    李罡、贺东升、陈山、黎阳西。

    大梁团队中的四大领队。

    贺东升开口，声音冰冷：“欧阳宗师，今日论道，你未参加？”

    我日！

    欧阳奕内心冒出一句脏话。

    论道台下一千多人啊，我一溜你们就逮个正着？

    你们注意力不该在台上吗？

    一个个的，盯我啊？

    一个团队中，被领导盯上，不是个好事。

    尤其是这堆领导中，至少可以确定有两位对他是完完全全、真真切切的不怀好意。

    哪两位？

    李罡！

    贺东升！

    李罡与他的过节前面已经说过，略。

    贺东升的过节又在哪？

    确切地说，这老小子的过节不是跟他的，是跟他爹的，他爹当日从兵部贬出，分到翰林院，贺东升这老货拍拍他爹的肩头，温和地告诉他：欧阳大人学识高绝，久经兵道，就不用上值了，居家写兵书即可。

    于是，直肠子的老爹，很感谢这位学正大人的宽和，真就居家写兵书了。

    然而，随后……

    杜善长参了他爹一本，说他爹从兵部调出之后，对抗朝廷调令，长达三个月不上值。

    他爹在金殿上回复，这是上官准许的，居家写兵书是贺东升这位主持工作的学正大人安排的。

    贺东升怎么说？

    一推二五六！

    否认！

    于是，欧阳致敬的罪名算是坐实了，被贬南阳！

    这就是贺东升与欧阳奕过节的全部……

    欧阳奕没打算挣扎，直接承认：“也不是未参加，只是提前离场了。”

    “提前离场？”贺东升脸色一沉：“你爹欧阳致敬未曾教过你，道师论道，恭敬聆道乃是文人基本修养？”

    欧阳奕淡淡道：“家父教过学生的东西多了！家父还曾告诉学生，为人为官该当诚信为本，不可前脚同意下官居家办公，后脚自己拉的自己舔了回去……哪能事事依照家父的训导而行？不也总有个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吗？”

    贺东升的脸当场就青了！

    胡子直接飞了起来！

    李罡脸色一沉：“欧阳宗师身在文道，却如此不敬文道？”

    此言与贺东升之言，看似差不多。

    但是，立意陡然拔高。

    贺东升说的是个人修养问题。

    李罡给他戴的却是“不敬文道”的大帽子。

    这帽子一旦戴实，那在文道之上，将是人人唾弃。

    欧阳奕摇头：“李大人莫要如此上纲上线。学生今日离场，恰恰是基于对文道的敬重！”

    李罡脸色一片乌青。

    在场之人全都脸色变了。

    你小子可以巧辩，但你不能耍无赖。

    别人高台之上，以毕生文道修为来演绎文道真义，你就算学术水平强过人家，也得在场认真聆听，毕竟圣人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善听”，是文人最基本的修养。

    这句话是没错的。

    什么叫“我提前离场，是对文道的敬重”？

    欧阳奕补充：“文宫举办青云文会，要的是全天下文人，认真准备，全心以待，学生展示的环节乃是第二关，第一关的二十四天时间，万万不敢耽误，是故提前离场，寻一些灵感，以备诗词之考，全心备考，不受干扰，难道不正是基于对文道的敬重？”

    四名领队同时愣住……

    夜空之中，一只竹蜻蜓盘旋……

    乐舍高阁之中，墨紫衣眼睛也睁大了：“我明知道他是在狗屁胡说，但为什么还是觉得这词儿很有几分说服力？”

    “有说服力就对了！”月随心懒散一笑：“因为这是我的词！”

    墨紫衣霍然回头：“你……”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承认，今日他离场，是我拉他离场的！”

    “姐们，这……不好吧？”墨紫衣轻轻吐出六个字。

    “没什么不好的，我玩我的乐道，你玩你的杀人局，你即便要将他凌迟，也并不妨碍本姑娘在他死前，跟他交流交流七音之道！”

    梁舍之中，李罡深吸气，怒发声：“强词夺理，一派胡言！诸国云集，文宫高人亦在关注，年轻识浅之学子，竟敢对道师如此轻慢，提前离场，置我大梁国格于何地？”

    “正是，成何体统？”贺东升补充。

    “的确不成体统，的确有辱国格……”陈山也补充。

    三人表态，目光一齐投向第四人。

    第四人，贡院政事黎阳西。

    然而，黎阳西没有开口，他的目光投向了天空……

    欧阳奕目光从黎阳西脸上扫过，落在李罡的脸上：“所以呢？李大人、贺大人、陈大人是要以领队名义，行封禁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