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种茶，供选择。

    其实选的不是茶，而是接下来的姿态。

    你选春语，月随心原地化大家闺秀。

    你选晓月……

    估计早了些。

    欧阳奕笑了：“一杯‘大叶’，谢谢！”

    月随心笑了。

    她的笑容一露，一杯茶顺着茶几轻轻一滑，滑到了欧阳奕的手边，而她，托起自己的茶杯，斜躺于软榻之上。

    这坐姿与当日醉花阴的花语类似，风情万种，但是，明明是一样的姿态，明明是一样的国色天香，落在她身上，却不是花语那样的勾人心魄，而是随心散漫。

    “姑娘今日请我登楼，未知有何用意？”欧阳奕轻轻品一口手中茶。

    这茶，也的确如她所言，粗枝大叶。

    就如同是虽然从某方山林摘下，随便炒制。

    然而，却自有一股独特的气息，流于舌尖，让人心旷神怡。

    “其实，并无特别用意，只是想近距离看看，你这位为我乐家补道之人！”月随心道。

    “补道之人？”欧阳奕目光微动，透过茶水冒出的水汽，落在她的眼睛上。

    月随心笑了：“公子想必如他人一样，有过预判，以为我乐家，会视你为敌，是吗？”

    欧阳奕也淡淡一笑：“今日喝的是‘大叶无规’之茶，是否也意味着你我对话，无需顾虑任何事？”

    “公子惠达！”

    欧阳奕道：“……那小生只能说四个字：有也正常！”

    有也正常！

    不去预判是不是真的有。

    只是告诉她，即便真的视我为敌，其实也正常。

    这是一种豁达，这其实也是一种预判。

    月随心目光慢慢抬起：“公子没有正面回答，却也给出了正确的预判，我乐家，的确有很多人视你为敌，然而，小女子不在其列！”

    “为何要做这个另类？”

    月随心道：“两个理由，一个很正，一个有点迷，想听哪个？”

    欧阳奕笑了：“都听听！”

    “正的理由！源于道途！圣祖建乐道，要的就是天下诸贤顺此道不断前行，岂有闻贤而怒之理？你之七音乐道，固然在某一个时间点，夺了乐家之风采，但是，根子却在乐道之中，走的还是圣祖划下之途，道外之人，补乐家之道，身为乐家，该当欣喜！”

    “姑娘虽是女子，但胸怀小生佩服也！”欧阳奕道：“敢问有点迷的理由又是什么？”

    “小女子的名字叫随心！”

    名字叫随心？

    她行事就随心所欲？

    欧阳奕道：“这个名字颇有道意，何处有迷？”

    “名字本身没有迷，迷的是我爹！”月随心道：“我爹给我取了这个名字，赋予了‘随心’之期许，但我真的随心所欲了，我爹又不乐意了，这老头着实有点迷……”

    哈哈……

    欧阳奕哈哈大笑。

    咯咯……

    月随心也咯咯娇笑。

    笑过，两人的距离似乎瞬间拉近。

    “公子《再探金水河》之后，可有新曲？”月随心道。

    这句话，暴露了她今日相邀真正的原因。

    她邀请他，是真的想听听他的新曲。

    《再探金水河》开乐道七音先河。

    她自然是知晓的。

    也听过无数遍。

    被这奇妙的七音转换深深迷住，身为乐道天骄，她也尝试着按照七音思路谱了些新曲，但曲子这玩意儿，是需要交流，需要欣赏的。

    在乐家，她没有人交流。

    她甚至不能弹给别人欣赏。

    因为乐家当家人，对七音过敏。

    如果是乐家开创的七音之道，乐家之人自然会推陈出新，大加推崇，问题是，七音之道是家外之人开创的。

    所以，乐圣圣家的主流，是打压！

    定的调子是：奇技淫巧！

    理由是：乐道阳春白雪，岂能低俗？

    七音之道，化圣音为市井小调，虽然文宫宽容，不予以排斥，但身为乐家传承人，该当明晰是非，该当知晓何为正，何为偏……

    她月随心是圣女。

    圣女，就是传承道途的年轻一代领路人，别人可以尝试，她连尝试都是错。

    当世唯有一人，能与她真正交流，那就是这位，开创七音乐道的家外才子。

    欧阳奕目光抬起：“新曲？多新？”

    月随心微微一怔：“你能多新？”

    “你膝上之琴，已是七弦，如果你愿意弹一曲你自创的七音之乐，或许我也会为你量身定制一曲！那就是真正的最新！”

    月随心大喜：“我还真的自创过一首，从未向人弹起！”

    “姑娘请！”

    月随心手指轻轻一挑，曼妙无伦的乐声起！

    欧阳奕闭上了眼睛……

    乐曲是七音。

    很标准的七音。

    乐曲很干净，很通透。

    他似乎看见了一个女子，孤身站在最高的山峰，大雪飘飘而下，四野被白雪层层覆盖。

    但是，却有那么一缕春风，固执地从白雪之中钻出。

    让那座山有了生机。

    让这冬日的干净圣洁，有了动感……

    “这一曲，名《嫁春风》！”月随心的声音传来。

    欧阳奕眼睛慢慢睁开：“为何叫嫁春风？”

    “身入绝巅未知归，嫁与春风走一回。”月随心道：“公子，此曲如何？”

    声音落，乐曲也静音。

    欧阳奕深深吸口气：“干净，通透，如雪落天地，乃是我听过的，最好的迎春曲。”

    “迎春曲？”

    “世间迎春，枝繁叶茂，唯恐春不热烈，然而，那并非迎春，那是争春，而姑娘之迎春，却是看不到春天的影子，却能感受到春天那一点点气息，才是真正的‘迎’！”

    月随心眼中光彩迷离：“可是，小女子却依然感觉少了些东西，始终不知道少了什么。”

    “姑娘这曲，没有少什么。奈何你身在绝巅，嫁的是春风，双脚未曾真正站上黄土地。”

    “站上黄土地？”

    欧阳奕道：“乐者，天地之和也，入人也深，化人也速……由此可见，乐道，该当是教化之道，教化何人？不该是立于高山绝巅的高才，而该是红尘中的百姓，乐不入红尘，如何教化红尘？”

    月随心全身大震……

    她刚刚从论道台上逃出来，为何感觉面前这个公子一开口，又将她拉回了论道台？

    而且是真正意义上发人深省的论断！

    乐者，天地之和也！

    入人也深，化人也速！

    乐不入红尘，如何教化红尘？

    这三句，哪一句不是出彩或者叫“出圈”的大道之论？

    乐道，是有教化之功的，教化谁？是那些站在高台上的大儒吗？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修行人吗？不，是普通百姓！

    你要教化他们，你却不接近他们，怎么完成圣道之教化？

    妙啊！

    这段话，她借用了！

    回去之后，堵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