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缓缓打开。

    “吱呀。”

    厚重的门轴，在死寂里，发出难听的声音。

    像有人，在划一块冰。

    陆玖靠在城垛下，猛地睁眼。

    他看见一道白影，从他眼前，走了过去。

    是林晚意。

    他想伸手，去拽她。

    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别去。”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林晚意没回头。

    “我若不去，半城的人，都得死。”

    陆玖没再说话。

    他知道，劝不住。

    这城，总得有人，走出这道门。

    城门彻底洞开。

    林晚意从城中，走出去。

    银发，在蓝雪里，飞舞。

    她没撑伞，没披斗篷。

    一件素白衣裳，走得极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雪，落在她发间，不化。

    雪，落在她肩头，不化。

    城头上，没人说话。

    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有个年轻修士，忍不住低声问。

    “她……打得过雪厄吗？”

    没人接他的话。

    旁边一个老兵，扯了他一把。

    “闭嘴。”

    “看着就是。”

    雪厄抬起头。

    他看清来人，露出一个惨淡的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林晚意。”

    “情帝的思卫。”

    “你来送死吗？”

    林晚意没有停步。

    她走到雪厄面前，站定。

    风把她的银发，吹到脸侧。

    她低头，看着这个跪在雪里的人。

    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这一生，都在等人。”

    “等一个，值得我出城的人。”

    “现在，该等的人，已经等到了。”

    “我想做一件，为自己做的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片银杏叶。

    叶子在她掌心，转了一圈。

    银光，顺着叶脉，游走。

    化成一柄，银白色的光剑。

    剑身，薄如蝉翼。

    剑尖，垂向地面。

    雪厄挣扎着，站起来。

    冰蓝色的光芒，在他掌心，聚集。

    “你以为，一柄剑，能杀我？”

    “我这一身寂灭，连我自己，都杀不死。”

    林晚意摇头。

    “杀你的，不是剑。”

    她抬起眼。

    “你要死了。”

    “我也不会记得你。”

    “但陆玖会。”

    “他会记得，今晚有一个叫雪厄的人，逼着我出了城门。”

    雪厄的表情，僵住了。

    冰蓝色的光，在他掌心，抖了一下。

    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

    “你……”

    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字。

    林晚意的剑光，一闪。

    银白的光，刺穿他的心口。

    没有血。

    只有冰裂开的声音。

    “咔。”

    雪厄倒下。

    “砰。”

    死域，没有爆发。

    城头，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

    才有人，慢慢呼出一口气。

    林晚意转身，走了回来。

    银发上，沾了几片雪花。

    她走回城门时，身子，晃了一下。

    陆玖强撑着，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林晚意抬手，想推开。

    “不用。”

    陆玖按住她的手。

    “披着。”

    “你脸色，比我差。”

    城头上的修士们，爆发出欢呼。

    “赢了！”

    “雪厄死了！”

    “寒魂殿退了！”

    欢呼声，刚起来。

    又戛然而止。

    城外荒原上，升起了七面黑色旗帜。

    黑旗，无风自动。

    排成一圈。

    郑鹤年的声音，从城头传来。

    “他们不是在攻城。”

    “他们在布阵。”

    “七情夺魂阵。”

    “陆玖，你把雪厄杀了。”

    “可你刚刚用掉的七情之力，正好被他们，吸收了。”

    陆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左臂上，七道情痕，正在慢慢变淡。

    像被谁，一点点抽走。

    “什么意思？”

    郑鹤年扶着城垛，声音发沉。

    “七情夺魂阵，不夺命。”

    “夺的是情。”

    “你方才动怒、动悲、动恐，这些情一散出来，就被阵眼吸走了。”

    “雪厄，是他们喂给你的一端饵。”

    “你越是用情杀他，阵，就收得越满。”

    陆玖的指尖，凉了。

    老情的声音，在情鼎里，低低响起。

    “他们拿雪厄当饵。”

    “真正的目标，是你的七情。”

    陆玖猛地抬头。

    城头上，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七面黑旗，猎猎作响。

    陆玖的手，握紧了刀柄。

    他知道，这一阵，比杀雪厄，还凶险。

    雪厄是明着来。

    这七面黑旗，是暗着，等着他，自己把情，送出去。

    天，却一点点，亮了。

    这一夜，总算，熬过去了。

    天亮时。

    蓝雪，停了。

    天边，透出一线灰白。

    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女人，骑着瘦马，从南面而来。

    马走得很慢。

    她背上，背着一把二胡。

    陆玖站在城头，眯起眼。

    “卫清然？”

    “你不该来。”

    “这里危险。”

    卫清然勒住马，抬头看他。

    “我知道。”

    “可你们走的时候，我连一句像样的道别，都没说。”

    她翻身下马，走上城墙。

    在墙头坐下。

    取过二胡，架在腿上。

    琴弓，轻轻落下。

    曲调，哀而不伤。

    像青岩关外，那场下了很久的雨。

    又像，一个人站在关外，等了很久。

    城头上的人，都不说话了。

    有个小修士，听着听着，红了眼眶。

    陆玖靠着墙，闭了闭眼。

    “青岩关，就你一个人？”

    卫清然的手，没停。

    “嗯。”

    “一座关，一把二胡。”

    “夜里风大，我就拉给自己听。”

    她说得很平淡。

    像在说一件，早就习惯了的事。

    陆玖沉默了一会儿。

    “守着一座关，一守多少年？”

    卫清然想了想。

    “记不清了。”

    “反正，从我记事起，就在那儿了。”

    “关外的风，一年到头，就没停过。”

    她说得很轻。

    像在说别人的事。

    陆玖看着她的侧脸。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那动作，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早该被人疼的姑娘。

    陆玖没接话。

    他知道，那种一个人守着一座关的日子，说什么，都是空的。

    曲终。

    卫清然站起身。

    “这曲子，叫《关外》。”

    “我这几日，一个人在关里编的。”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陆玖手里。

    是几块烤干的麦饼。

    “路上吃。”

    “别饿着。”

    陆玖攥着布包，喉咙发紧。

    “我要走了。”

    “青岩关的脉，我不能离开太久。”

    “关里，还等着我回去。”

    她又看了陆玖一眼。

    “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陆玖点点头。

    “路上小心。”

    卫清然笑了笑，没说话。

    她翻身上马。

    马蹄声，渐远。

    陆玖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林晚意站在他身侧。

    “她喜欢你。”

    陆玖没回头。

    “我知道。”

    “但我心里，有人了。”